他把申请表递回去,在谢长晏伸手接的时候又缩了一下。
“记住了,超假一天,全连通报批评,训练量翻倍。”
“是。”
谢长晏接过申请表,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转身往外走。
“回来的时候带点东北特产,上次你带的那包松子不错。”
“知道了。”
从连部出来,日头正好从训练场那边的树梢上升起来。
他站在走廊里把申请表从口袋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探亲对象”那一栏他填的是“小姨周桂芬”,可赵大勇那眼神分明什么都看透了。
他把申请表重新折好,塞回口袋,大步往通信班走。
通信班的战士刚分拣完上午的信
“营长,今天没有您的信。”
谢长晏点
“不过昨天有一封,已经给您放收发室了,您没看到?”
谢长晏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就一封,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地址是青安县那边寄来的。”
谢长晏没有多问,转身往收发室走。
两步并作一步迈上台阶,推开门。
收发室
“那封信给你搁那儿了。”
他走过去拿起来,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笔画收得利落,端端正正,跟上次包裹单上的字一模一样。
他把信揣进口袋,跟老兵道了声谢,出了收发室才拆开。
信不长,比上次的还短些。
她说她回村了,姥姥身体好多了,金耳最近长胖了一圈,球球把她的医书啃了一个角,被她训了一顿。
“你上次电话里说休假的事,定了没有?”
他把信看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跟那张休假申请表叠在一起。
回到办公室,他拿起话筒拨通了大队部的号码。
响了几声
“长晏啊?等着,我去叫青瓷,她今天在家。”
谢长晏握着话筒靠在桌边,另一只手把口袋里那张申请表掏出来,在桌面上展平。
听筒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然后是话筒被拿起来的声响,带着一点细细的喘。
“喂?”
“青瓷。”
他把申请表在桌面上又按了一下。
“休假批了。”
“下个月初走,在青安待半个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真的?批了多久?”
“半个月。”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刚抽出新芽的梧桐树上。
“我小姨在青安,我去看她。”
“顺便——”
他顿了一下,把那个词在嘴里转了一圈。
“去看看你。”
“看我干什么,我又跑不了。”
“我想看看。”
他说得平,可尾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笃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
“那你到了青安,先去找我舅舅。”
“他知道我师父家在哪儿,我带你去见见我师父。”
“还有——”
她停了一拍。
“金耳和球球你还没见过活的。”
“照片上见过。”
“照片不算。”
她说得认真。
“金耳现在可大了,比照片上大多了。”
“球球也胖了一圈,你来了就知道了。”
他握着话筒的手指在申请表边角上轻轻点了一下
“好,到了先找舅舅,然后见你师父,再看金耳和球球。”
“还有我姥姥。”
她补了一句。
“嗯,还有姥姥。”
她在那头又笑了一声,笑声顺着电话线传过来。
很轻,可听着就是让人觉得心里头熨帖。
“你哪天到?我去镇上接你。”
“不用接,我认得路。”
挂了电话之后,谢长晏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
话筒搁回座机上,他的手指还搭在话机边缘。
桌上那张休假申请表被他按得平平整整,边角严丝合缝地对着桌沿。
他把申请表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训练场上,新兵连正在跑圈,口号声被风送上来,一声接一声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拉开抽屉。
把那封信放进最里面那层,跟上次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下,摊开面前的训练计划
“下月初,青安。”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可那几个字他写得比平时慢,每一笔都落得稳稳当当的。
从燕京到青安,火车走了一天一夜。
谢长晏在硬座车厢里靠着车窗坐了一路,帆布包搁在膝盖上。
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双新胶鞋、给他小姨带的两盒点心,还有压在包底下的那封信和那张照片。
窗外的景色从灰蒙蒙的平原慢慢变成起伏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被雪覆盖的山地。
天亮的时候他到站了,跟着人流挤下火车,在站台上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那股清冽的寒意钻进肺里,带着松脂和煤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从县城到青阳镇的班车晃了四十多分钟,谢长晏在车上眯了一觉。
车窗外的田野灰扑扑的,田埂上还压着前几天下过的薄雪,太阳懒洋洋地挂在云层后面,没什么温度。
他醒过来的时候车刚好拐进镇上的石子路,轮胎碾得碎石子噼里啪啦地响。
他拎着帆布包下了车,在镇口站了一会儿。
上一次来周家屯还是上次休假来过的,他外公还住在村东头那间瓦房里。
后来外公搬去了县城。
可路他还记得——从镇上往北走,过了那座石板桥,再走两里地,看到一棵老槐树就到了。
他没搭三轮车,就这么拎着包一步步走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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