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在那几颗栗子的壳上蹭了一下。
开口的时
“下次多捡点。”
他应了一声“行”,然后跨上
“外面冷,早点进去。”
周青瓷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他骑远,深灰色夹克衫的背影被路灯一盏一盏地吞没又吐出来,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掌心里还残留着栗子壳蹭出来的浅印子。
她转身往学校里走,球球应该还在枕头上生闷气,回去得拿颗松子哄哄。
周三下午,周青瓷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附属医院五楼会议室。
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扎得利利落落。
书包里装着那本《脾胃论》和一沓写满笔记的稿纸。
球球被她留在宿舍里,走之前给它抓了一把松子搁在桌角,小家伙抱着松子啃得头也没抬。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穿白大褂的医生,也有几个跟她一样的学生。
周慧兰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病历夹。
方主任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支钢笔。
周青瓷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把稿纸在桌面上铺平了。
周慧兰站起来开了场,说了几句就朝她点了一下头。
周青瓷翻开书,把上次那
从初诊时的右关独弱、舌苔薄黄而干,到用补中益气汤加减之后的复诊变化,每一步辨证思路都拆开了讲。
她讲得不快,每讲一段就停下来引一段《脾胃论》原文,再把脉象和舌象的变化对应上去。
前排几个年轻医生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着,后排有个戴眼镜的男生举了两次手,问了关于药量加减和疗程安排的问题,周青瓷一一答了。
讲到一半的时候,靠窗那排中间忽然有人开口了。
一个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医生靠在椅
“小周同学,你刚才说右关独弱是脾胃虚损的指征。”
“可《脉经》上也讲,右关候脾,浮取候腑,沉取候脏。”
“你这个病人的右关沉曲几乎摸不到,按《脉经》的说法,应该是脾脏虚损。”
小“可你方子里用的却是补中益气汤加减,这方子偏于升体,不是直补脾脏的。
这个怎么解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
前排几个学生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个中年医生,又转过头来看周青瓷。
周慧兰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钢笔搁在桌面上,没有出声。
方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周青瓷脸上停了一拍。
周青瓷把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抬起头来看着那个中年医生。
她没有急
“您说的对,《脉经》确实有这个说法。”
“但李东垣在《脾胃论》里把这个问题讲得更深了一层。”
“他说‘脾主升清,胃主降浊’,右关沉取无力,表面看是脾脏虚损,可根子在于脾胃升降失常。”
“清气不升,浊阴不降,中焦枢机不利,所以脉象上表现为沉取无力。”
“补中益气汤里黄芪、党参补脾,升麻、柴胡升提,当归养血,陈皮理气,白术、甘草健脾——看起来偏升提,可实际上升的是清阳,降的是浊阴。”
“清阳升则浊阴自降,中焦枢机一通,脾脏自然得到补养。这是隔二隔三的治法,不是直补。”
中年医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了周青瓷两秒,嘴角动了
“行,这个解释我接受。”
他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有再说话。
周慧兰
“小周说的这个升降理论,是《脾胃论》的核心之一。”
“你们回去把书里‘天地阴阳生杀之理在升降浮沉之间论’那一篇好好看看,下周交一份心得。”
底下坐着的人应了一声,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低头继续记笔记。
讨论会散了之后,周青瓷正低头收稿纸,那个中年医生从靠窗的位置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本磨毛了书
“你这本书是哪个版本的?”
周青瓷把书递过去,他
“这套书现在不好找了。我那儿也有一本,比你这个版本还早两年。”
他把书还给她,又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周青瓷。”
“周青瓷。”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是内科的赵主任,中西医都通,平时不怎么夸人。”
“他刚才那个问题是在考你,你能答上来,他就算记住你了。”
周青瓷把书收进书包里,没有接话。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路边的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铺在水泥路面上。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学校走,走到门诊楼前面那排梧桐树底下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
梧桐树后面的长条椅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衫,手里拿着一本书翻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开完了?”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他把书夹在胳膊底下,走到她旁边站定了。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那张脸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周青瓷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从部队到附属医院,坐公共汽车得四十分钟,怎么也算不上顺路。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跟他并排往学校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
“你上次捡的,还剩几颗。”
他接过去剥了壳,把栗子仁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