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德海签下那份证词的时候,钢笔尖在纸上停了三次。
笔是省纪委取证室桌上那一支,一支老式国营牌子的六二款,蓝黑墨水,笔身有几处磨白的痕迹。
秦德海年轻时候用过同款。
那时候他刚二十六岁,在省城供销社做办事员,每个月用那一支六二款写四十页的工作汇报。
他这一辈子在很多地方写过字,但他没想过自己最后写下"我承认"两个开头的地方,是省纪委的取证室。
取证室的窗朝北。
九月的省城上午没有阳光。
窗外的天色是一种很灰的白。
秦德海签下名字之后把笔放回桌上。
他的指节已经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泛白。
坐在他对面的纪委工作人员翻了一下证词,把第一页和最后一页对照了一下,然后把整份证词收进黑色的档案袋里。
工作人员姓郑。
四十二岁。
省纪委办案二处。
郑姓工作人员开口的时候语气是公事公办的那种平。
"秦先生。"
"您今天承认的这份证词。"
"涉及慕容家二十年里在省城的二十三位领导干部的礼单往来。"
"我们办案二处会按程序进行核查。"
"您今天先回去。"
"但您不能离开省城。"
"也不能联系慕容家任何人。"
"如果您违反这两条。"
"您今天签的这份证词的轻处理意见会立刻撤回。"
秦德海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说话。
郑姓工作人员让他在另一份保证书上又签了一次。
然后纪委的人把秦德海带出取证室。
秦德海被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商务车送回他位于省城南区的别墅。
车在他家门口停下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四十。
秦德海站在自家门口看了一眼那两棵桂花树。
桂花是九月开。
今年的桂花比往年开得密。
秦德海昨天上午被纪委请走的时候曾经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看这两棵树了。
今天他回来了,但他知道,这两棵桂花树今年开完之后,他可能就再也没机会看明年的了。
因为他今天签的那份证词。
会让他这一辈子从省城的"姻亲圈"里彻底退出。
他这一辈子靠的是慕容家。
他从慕容家退出之后什么都不剩。
上午十一点二十。
省城东郊。
慕容家祖宅书房。
慕容铮今天没有像昨晚那样在书桌后面坐着不动。
他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三趟。
七十八岁的老人这一辈子在书房里来回走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一次他来回走,都是慕容家最危险的时刻。
第一次是十年前慕容家在京华失去一个老朋友的时候。
第二次是五年前慕容齐第一次被警方调查的时候。
第三次就是今天。
慕容鸿坐在书桌右手边的椅子上。
他的脸色比昨夜还要差一档。
他刚刚收到了纪委内部一位老朋友传来的一条消息。
那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秦德海签证词了。
慕容铮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从书桌上的那部老式电话机上挪开。
老爷子开口。
"秦德海这个人。"
"我用了二十年。"
"他这一辈子见过我们家所有的'姻亲圈'内部往来。"
"他今天签的证词。"
"够把我们家这一代二十年的网拆光。"
慕容鸿咽了一下口水。
"父亲。"
"他签的证词里有什么。"
"我们能不能补救。"
慕容铮转身朝书桌走过去。
老爷子在书桌后面重新坐下。
他的手在那张桌面上停了一下。
桌面上摆着的还是省城日报、走势图、和那条秦德海被纪委请走的消息。
只是这一刻多了一份。
是慕容鸿刚刚递过来的那条新消息的打印件。
慕容铮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他这一辈子第一次在自己亲生儿子面前露出了一种很深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
是一种"我布了二十年的局,今天被一个二十八岁的人拆穿了"的累。
是安静的那种。
慕容铮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半度。
"鸿儿。"
"我们补救不了。"
"他签的证词只是开始。"
"林北今天下午会亲自去找他。"
"林北要的不是那二十三位领导的礼单。"
"林北要的是。"
"他二十年前给他父亲下毒的'见证人名单'。"
"那一份名单。"
"在秦德海手里。"
"林北今天会拿走那一份。"
慕容鸿的脸瞬间白了。
慕容鸿这一辈子知道家里有"投毒"这一条线。
但他不知道秦德海手里有"见证人名单"。
他抬头看父亲。
慕容铮没有看他。
老爷子的目光朝书房窗外那两棵百年桂花树上看了过去。
"鸿儿。"
"今天起。"
"你不要再问'我们怎么办'。"
"我们已经没有'我们怎么办'。"
"我们只剩'我自己怎么走'。"
中午十二点四十。
省城CBD金茂大厦。
苏氏集团省城总部。
苏晴雪今天上午一直在二十六楼。
她的助理在中午十二点半把一个名片递到了她办公桌上。
名片上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省城商会副会长
第二行:孙建明。
孙建明是慕容家长子慕容鸿的递话人。
昨天下午孙建明已经替慕容达派系给苏晴雪递过一次话。
今天他又来了。
但今天他不是替慕容达递话。
他是替慕容鸿递话。
苏晴雪看了一眼名片,把名片合起来放在桌上。
她对助理。
"让他在一楼大堂等。"
"林顾问从外面回来之后再决定见不见。"
助理应了一声退出去。
苏晴雪自己拿起手机给林北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消息只有一行字。
孙建明又来了。
林北在一分钟之后回复。
回复有几行字。
不见,让他回去告诉慕容鸿,我不见已经认输的人。
苏晴雪看着那一行字。
她笑了一下。
那种笑容是一种"我家这位男人这一招比我狠"的安静。
苏晴雪把林北那一行字截图。
她让助理直接把这张截图打印出来递给孙建明。
下午一点二十。
孙建明在沉香酒店一楼咖啡厅看到了那一张截图。
他的脸色又白了一档。
孙建明这一辈子已经不是第一次给慕容家递话被拒。
但他这一辈子第一次被一个截图打回去。
他给慕容鸿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
孙建明开口。
"鸿总。"
"我替您递的话。"
"林顾问回了一句。"
"他说他不见已经认输的人。"
"我把他的原话截图给您发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整整十秒。
然后慕容鸿开口。
"老孙。"
"以后慕容家的话。"
"不用您再替我们递了。"
"您这一段时间帮慕容家做的事。"
"我们家这一代记着。"
"以后您自己保重。"
电话挂了。
孙建明把那个手机收进口袋。
他在咖啡厅又坐了十分钟。
最后他付了钱离开。
省城商会副会长这一辈子第一次走出沉香酒店一楼咖啡厅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迎宾朝他敬礼。
下午两点四十。
省城CBD。
金融市场。
慕容达启动了金融线的最后一招。
慕容家在省城金融板块的两家关联企业开始联合做空苏氏。
第一波下单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