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世仁的六十大寿,摆在汇通号的后花园里。
这座园子传了一百多年,曲径回廊,假山叠水,一草一木都透着老宅子的底气。
园子里的太湖石都是从南方水运来的,随便一块都值寻常人家十年的嚼用。
天还没黑,园门前的街道就被车流堵住了。
豪车一辆接着一辆,车牌一个比一个扎眼,司机们排着队往前挪,像一条缓慢游动的铁河。
园门口的灯笼次第亮起,红得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
京华城里数得上名号的权贵,今晚几乎都到齐了。
人人都带着贺礼,人人也都带着同一个心思。
那些目光黏在请帖名单的头一个名字上,像蛛网黏住了飞虫。
扳倒了裘家、扳倒了周振海的林北,今晚就坐在席间。
他会不会把温世仁也给办了。
这个念头悬在每个人的酒杯上方,比酒还上头。
园子里三三两两的宾客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咬耳朵。
“听说了吗,林帅的帖子是温老亲笔写的。”
“亲笔有什么用,裘府那场寿宴,老太爷还给他让过座呢。”
“结果呢,寿宴没散,人就进去了。”
“今时不同往日,温老是什么根基,给部队捐了二十几年物资,谁动他,先得过人心这一关。”
“那也未必,这位林帅掀桌子,什么时候看过脸色。”
议论声像水底的暗流,在满园的丝竹声底下悄悄涌动。
林北的车到园门时,温世仁亲自迎了出来。
老寿星穿着一身半旧的中山装,脚上一双布鞋,手里一串菩提子,笑容温和得像春风拂面。
“林帅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早就想当面谢一谢,谢林帅为京华除了两害。”
一句话,先把裘家和周振海踩了下去,再把林北捧了上去。
滴水不漏。
林北笑着拱手。
“温老言重,除害是分内事,谈不上谢。”
“该谢的。”温世仁侧身引路,“今晚一定要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半人高的水晶香槟塔立在大厅中央,像一座流淌着黄金的小塔。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飘着名贵香水和陈年佳酿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是一种财富与权势精心编织出来的甜香,闻久了,让人骨头都发酥。
京华大半的权贵名流,今夜都成了这座园子点缀繁华的背景板。
温世仁引着林北一路走过去,逢人便介绍。
“这位就是林帅,少年英雄,国之栋梁。”
老爷子的手始终虚扶着林北的肘弯,那姿态恭敬里透着亲热,像招待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
谁能想到,两人今夜才是头一回见面。
从园门到厅堂,一路的笑脸,一路的恭维。
敬酒的、攀谈的、递名帖的,把林北围在中间,像众星捧月。
有位穿绸衫的老者端着杯子凑上来,话里有话。
“林帅年轻有为,只是京华这潭水深,有些事,急不得。”
林北举杯回敬。
“水深不怕。”
“摸石头过河,总能到底。”
又有人笑着凑趣。
“温老与林帅今晚同席,真是京华一段佳话。”
“佳话不敢当。”林北面不改色,“吃饭而已。”
可林北感觉得到,那些笑脸底下,一双双眼睛都在称量他。
入席之前,温世仁亲自给林北斟了一杯茶,状似随意地开了口。
“老朽这汇通号,做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斯文生意。”
“往后还要请林帅多照应。”
“温老的生意干净,自然没人打扰。”林北接过茶,“干不干净,日子久了才知道。”
“林帅说得是。”温世仁笑眯眯地点头,“老朽这把年纪,最经得起的就是查。”
“查得越细,睡得越香。”
两句话,进可攻退可守,连一丝缝都没留。
宴席开场,温世仁登台致辞。
老爷子往台上一站,满场顷刻安静下来。
他先谢宾客,再谢京华父老,说到动情处,还抬手擦了擦眼角。
“温某人这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就认一个理。”
“取之于京华,用之于京华。”
台下掌声一片。
老爷子的话锋转得又轻又巧,像一根丝线,不知不觉就缠到了林北身上。
“诸位,今晚还有一件正事要当众宣布。”
“汇通号议定,向龙组捐一笔抚恤基金,专款专用,抚恤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遗属。”
“从今夜起,年年如此,雷打不动。”
“林某斗胆,还想请林帅做个见证,往后年年都来查这笔账。”
满堂的掌声雷一般炸响,叫好声此起彼伏。
这一手漂亮得近乎无解。
把钱捐给龙组的烈属,谁敢查一个给烈士捐钱的人。
查他,就是跟全天下的良心作对。
更妙的是那一句请林北查账,把监管的名声也一并送了过来。
林北坐在席间,跟着鼓掌,脸上笑意不减。
心里却把这步棋看得透透的。
这不是捐款,这是护甲,是当众穿在身上的一层软甲。
敬酒敬到第三轮,林北借口透气,走到了廊下。
回廊两侧挂着一排字画,都是汇通号的藏品,特意展出来给宾客赏玩。
他在一幅古画前停了停。
画是前朝的山水,绢本设色,角落的标签上标着一个天文数字。
旁边的宾客看得啧啧称奇,直夸温老好眼力好手笔。
林北却想起了慕容齐在铁桌前说过的那句话。
一幅破画,今天三百万拍出去,明天三千万收回来,转几道手,黑的就成白的了。
他顺着回廊一路看过去,十几件字画古董,件件标价惊人。
这哪里是展厅,分明是一条摆明了给人看的河道。
水有多深,只有放钱进去的人知道。
园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挂在游廊上,光影落在水面,碎成一片金鳞。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了那个人。
宴会厅的角落里,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端着一杯香槟,正遥遥地朝他举杯。
金发,深目,笑容彬彬有礼。
哈德森。
蓝海资本的主事,当年在京华翻云覆雨,出事之后遁走海外,通缉令挂了几年,连影子都没摸着。
那一年他走得干干净净,账户清空,宅子退租,像一滴水蒸在了太阳底下。
几年过去,案子蒙了尘,通缉令旧了纸。
这个人,此刻就站在汇通号的寿宴上,站在满城的权贵中间。
光明正大,如履平地。
他甚至还穿着当年最爱穿的那种浅色西装,连端杯子的姿势都没变。
林北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声张,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只是端着杯子,慢慢地踱回席间。
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哈德森敢回来,还敢出现在这里,说明有人给他撑了伞。
这把伞,十有八九就是这座园子的主人。
更或者,园子的主人头顶上,还有更高的天。
宴席过半,丝竹声又起。
台上唱着祝寿的曲子,台下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温世仁坐在主桌上,被儿孙围着敬酒,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朝林北这边飘了两回。
哈德森端着香槟,穿过半个宴会厅,笑着朝林北走了过来。
所过之处,权贵们纷纷侧身让路,显然都认得这张脸。
有人低声惊呼,有人交换眼色,议论声像被搅动的池水,一圈圈荡开。
“那不是当年蓝海资本的那位主事吗。”
“他不是被通缉了吗,怎么敢回来。”
“嘘,人家今晚能站在这儿,就说明通缉令已经管不着他了。”
他在林北面前站定,微微欠身,笑容无懈可击。
“林帅,别来无恙。”
“今天不谈生意,我只是替一位老先生,给您带句话。”
“桌子还在,欢迎入座。”
一句话说完,满厅的丝竹声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