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标大会前的这一周,司造监的灯盏几乎夜夜亮到天明。
陈墨这段时间是忙的一匹。
“监令,少府送来的报名名册。” 小吏捧着一叠麻纸进来,指尖还沾着墨迹。
“足足二百二十七家,都按地域分好类了。” 他指着纸页上的朱笔标记。
“这二十二家是蜀郡、临淄来的大商,资产都在千万钱以上,附了他们的商号印信。”
陈墨头也没抬,笔尖在麻纸上划过:“让书吏按地域分类,长城北段的标段多标几家北地郡的商人,他们熟地形。”
他顿了顿,又补充,“把各标段的基准价再核一遍,尤其是皇陵陪葬坑的,陶土用量不能错。”
“是。” 小吏刚要退下,又被陈墨叫住。
“下午我要去长公子的工坊,司造监这边若有急事,让蒙上卿代看。”
辰时刚过,陈墨提着个布包走进扶苏精盐工坊。
比起初见时的杂乱,如今这里已是另一番景象。
青砖铺地,陶缸成排,十几个工匠穿着统一的麻布短打,正按步骤蒸煮、提纯、晾晒。
扶苏正蹲在案前,不知记录着什么。
“陈师。” 见陈墨进来,扶苏连忙起身,脸上带着喜色,“您看,这是新出的精盐,颗粒比上次更匀了。”
他拿起一小包精盐递过来,白花花的晶体在阳光下泛着莹光,几乎看不出杂质。
陈墨捻起一点尝了尝,咸味纯正,没有半点苦涩。
“不错。” 陈墨点头,“火候和配比都对了。”
“先生今日来,可是有别的事?” 扶苏见陈墨手里还提着布包,好奇地问。
“嗯,有样东西教你做。”
他领着扶苏往工坊西侧走,那里新搭了三间棚屋。
地上堆着石灰石、粘土和铁矿粉,旁边还放着几张画着窑炉样式的麻纸。
“之前跟你提过的‘水泥’,现在可以开始试造了。”
扶苏眼睛一亮。
他还记得陈墨上次说过,这东西加水搅拌后能凝固成石,比砖石还结实。
当时他只当是奇闻,没想到真能做出来。
陈墨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矿石和一包粉末:“这是石灰石,这是粘土,还有铁矿粉。”
“按三成、六成、一成的比例混合,捣碎磨成粉,再放进窑里烧到发红,拿出来再磨细,就是水泥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杵臼演示:“关键在火候,烧太生不成,烧太焦也不成。你让人先砌个小窑,多试几次,记下每次的火候和成品效果。”
扶苏蹲在一旁,手里的炭笔在麻纸上飞快记录:“陈师,这水泥真能比石头还硬?”
“比石头还硬。” 陈墨拿起一块凝固的水泥块,往地上一摔,只听 “当” 的一声,水泥块完好无损。
“你看,干透后刀劈不动,水浸不烂。”
他指着窗外:“有了它,拿来修长城和驰道可谓是事半功倍。”
扶苏捧着那块水泥,手指轻轻摩挲,眼里满是震撼:“此等神物…… 若是能成,大秦的工程就能省一半力气!”
“所以要尽快试成。” 陈墨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精盐这边已经顺了,往后就多盯着水泥。需要什么物料,直接找章少府要,就说是我说的。”
扶苏重重点头,转身就叫工匠按纸上的配比下料。
看着扶苏忙碌的身影,陈墨笑了笑。
把水泥交给扶苏,他很放心。
离开精盐工坊时,已近黄昏。
夕阳把司造监的屋檐染成金红色,陈墨望着少府的方向。
那里灯火点点,想必章邯也忙的晕头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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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标大会前一夜,咸阳宫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嬴政批阅完最后一卷奏疏,揉了揉眉心。
赵高轻手轻脚地递上水,铜盏碰到案面时没敢发出半点声响。
“陛下,夜深了,歇片刻吧?”
嬴政喝了口温水,目光落在案上的纸制地图上。
那上面用墨笔勾勒的长城,从辽东一直蜿蜒到临洮,像条沉睡的巨龙。
“赵高,明日的竞标大会,你怎么看?”
赵高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躬身道:“这几日在宫门口听来往的吏员说,满城的商人都在议论这事,连西域的胡商也派了人来,热闹得很。”
他偷瞄了眼嬴政的神色,见嘴角带了点笑意。
又补了句,“少府报上来的名册写了满满三纸,二百二十七家,连临淄的田氏、蜀郡的卓氏都来了。”
嬴政 “嗯” 了一声,指尖在地图上的长城线条划过:“热闹归热闹,你觉得能成吗?商人逐利,会不会为了中标,胡乱报价,回头又偷工减料?”
这话听着是疑问,语气里却没多少忧色。
毕竟是陈墨的法子,是那个数月前捧着仙药进来,硬生生把他从病榻上拽起来的年轻人。
自纸、曲辕犁到如今的招标,这小子说要做的事,还没出过岔子。
赵高垂着头,声音放得更柔:“奴才听说,陈监令定了规矩,报价太低的直接淘汰,还要核验资质,完工后有验收。”
“有评委会盯着,还有军方的人看着,想来不敢太放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 商人嘛,总归是图利的。万一有人抱着侥幸心思,先低价中标,回头再想办法糊弄,也是有的。”
“毕竟长城在北地,皇陵在骊山,离咸阳远,真要出点岔子,核查起来也费功夫。”
这番话不偏不倚,既说了陈墨的安排,也点出了潜在的风险,符合赵高的一贯风格。
不过嬴政也没指望他能说出站一边的话。
嬴政没接话,只是拿起案上的招标章程副本,上面的条文密密麻麻。
“罢了。” 他把章程放回案上,铜盏底与纸页相触,发出轻响。
“明日去看看便知。陈墨既敢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陛下,” 赵高忽然轻声道,“胡亥公子说明日想跟着去看看竞标大会,说想长长见识。”
嬴政沉默了片刻。
胡亥这孩子,平日里总爱跟宫人娱乐,难得有心思关心正事。
上次率先出头为陈墨请功,他也是惊讶的。
“行,明日让他跟着朕一起去。”
赵高连忙应下,心里却暗自盘算着,明日得让胡亥离陈墨近些。
这位监令如今圣眷正浓,又有实打实的本事,让公子多亲近总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