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想起前几日看的郡报,有个郡上报的田亩数前后矛盾,查了半天才发现是小吏算错了。
他眉头微皱点点头。
“那进士科呢?” 嬴政继续问道,目光落在册子上 “进士科” 三个字上。
“进士科,是三科里最重要的,主考策论。” 陈墨道。
“让考生针对国家大事提见解,比如如何治理流民、如何对付匈奴、如何发展生产等等。”
“这一科考中的人,将来多会进中枢,或是当地方要职,得有全局眼光和务实能力,策论最能看出才干。”
嬴政翻到策论示例,见上面有一道题:“今九原军缺粮,从关中运粮至九原,千里迢迢,损耗过半,试献策解决。”
下面附了一段陈墨草拟的答案,条理清晰,既提到了用驰道加快运输,也提到了在边境屯田自给,甚至还提到了用新造的马车改良运输效率。
他看完,赞许道:“此策务实,非空谈之辈能想。”
“陛下,这科举能推行,还得靠两样东西。” 陈墨话锋一转。
“什么东西?”
“造纸术和印刷术。” 陈墨道,“以前用竹简,书籍金贵,只有世家才能负担。”
“现在有了纸和印刷术,书籍能大量印,价格也便宜,平民子弟也有机会买得起书,有了学习的机会。不然百姓连书都读不起,考再多试也没用。”
其实陈墨知道科举草创,造纸术和印刷术还未完全普及,参加考试的其实大都还是世家子弟。
不过温水煮青蛙,先实行科举,这样寒门子弟的入仕的机会就变大了。
同时这样也有好处,科举实行的阻力能小些,这个时代世家人才终究是比寒门和平民多的,科举实行对世家其实也有好处,可以大规模入仕。
待到纸张和书籍慢慢普及到寻常百姓家,平民也有跨越阶层的机会。
君不见后世科举自隋开始实行,直到宋朝时才比较完善。
唐朝时期其实科举取士的还大部分是世家子弟,到了宋朝平民才开始大量参加科举。
嬴政看着手里的麻纸册子,他也看出了这一点,不禁在心里想着陈墨考虑真是周全。
有了纸和印刷术,才能让更多人识文断字,科举才有推行的根基。
随后对陈墨赞叹一番。
“不过,此法初创,若是骤然在全国推行,怕是会出乱子。” 陈墨话锋又转,语气变得谨慎。
“世家大族虽有好处,但人心是趋向稳定的,改革终究会有人反对,地方官吏也未必能妥善执行。”
“那你想如何?” 嬴政问道。
“臣以为,可以先搞一场‘咸阳大考’。” 陈墨道,“暂时不用搞郡试,直接让天下有识之士来咸阳参加考试,考中者直接授予官职。”
“这样既能快速网罗一批人才,也能让朝野上下先熟悉这种选官方式,为日后全面推行科举铺路,再逐步推广郡试、会试、殿试。”
嬴政没说话,手指在册子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 “进士科策论示例” 上,久久未动。
廊下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石桌,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却没打断他的沉思。
一旁的赵高垂着眉眼,看似恭顺,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自陈墨提出 “科举” 二字起,他就竖着耳朵听,越听心越沉。
这制度若是真推行开来,天下英才当尽入大秦。
而陈墨这等能想出如此制度的人,若是死心塌地辅佐扶苏,将来还有他和胡亥公子的立足之地吗?
他想起第一次来陈墨府上时,陈墨那番 “公法” 之言虽惊世骇俗,却还带着几分书生气。
可今日细听科举章程,从三级考试的层级设置到防弊条规的细密考量,从科目取舍的务实到推行步骤的稳妥,桩桩件件都透着深不可测的谋算,绝非寻常才俊能及。
陈墨此等大才,若不能为胡亥所用,迟早是心腹大患。
还偏偏成了扶苏的老师,近来又与蒙毅过从甚密。
蒙毅素来视他为眼中钉,如今得了这等助力,往后他在宫中的日子怕是愈发难过。
赵高指尖在袖摆下蜷缩,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不是没想过拉拢陈墨。
他跟胡亥提了好几次,让他多去司造监走动,哪怕看看水泥怎么烧、精盐怎么炼,总能跟陈墨搭上话。
可那小子,除了在陛下跟前装装样子,平日里不是跟着宫女嬉闹,就是躲在府里喝酒,半句也听不进去。
“竖子不足与谋!” 赵高在心里暗骂一声,又压下去。
胡亥是他的根,再不成器也得扶着。
可陈墨这棵大树,若是不能为己用,留着迟早是祸害。
他眼角的余光偷偷扫过陈墨挺直的背影,心里头掠过一丝阴翳。
拉拢不成,难道真要……
只是如今陈墨刚遇刺,府里护卫比往日严密数倍,陛下又时时挂心,此时动手无异于自寻死路。
刘季站在陈墨身后,听得心头火热。
他这辈子最高只做到泗水亭长,见惯了县里的小吏靠着巴结县令、攀附世家才能混个出身。
陈墨说的科举,考律令、考算术、考策论,全凭真本事,这不正是给他们这种没背景的人开了条路吗?
好歹也是后世成为汉高祖的人物,他也看出了陈墨所说科举的精妙,也不禁感叹如今他的这位主子,才能甚大啊!
而嬴政此时在心里盘算着。
咸阳大考,既能看看这科举到底行不行,也能趁机打压一下那些把持官职的世家,还能招揽人才,可谓一举多得。
他也想起了第一次来陈府时陈墨的“公法”之言,“公法”关联甚大。
当初他虽听进去了,却也心存疑虑,暂且搁置。
如今的科举倒是周全也符合现在的需要。
嬴政抬眼,目光锐利如鹰:“你觉得,这咸阳大考何时能筹备妥当?”
“回陛下,只需三个月。” 陈墨道,“司造监可赶制纸墨,其他部门抽调官吏拟定考题、布置考场。”
“再让各郡传告天下,凡有识之士皆可赴咸阳应试,时间足够了。”
嬴政微微颔首,指尖在册子上重重一点:“如此甚好。此事还需与李斯、蒙毅他们通个气,细节上再打磨打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廊下的落叶,忽然道,“不过,主考官的人选,朕心里已有了计较。”
陈墨一愣,抬头看向嬴政。
“就由你来吧。”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既想出了这法子,便该由你亲手推开第一扇门。等朕旨意下达,你好生准备。”
陈墨心头一震,连忙躬身:“臣……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