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郡吴县的夜色裹着潮湿的海风,吹得城南那处不起眼宅院的墙头上,荆棘枝条轻轻晃动。
院内正房里,两盏牛油灯的光被素色屏风滤得柔和,卫尉杨端和与黑冰台指挥使赵成相对而坐。
案几中央摊着两本泛黄的麻纸小册子,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只在边角处盖着一个极小的玄色“冰”字。
这是黑冰台最高等级的情报密册。
自上次杨端和派李用去见殷通刺探消息,已经过了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来,黑冰台一直放出暗探探查消息。
这个密册就是如今的情报汇总。
杨端和伸手拿起册子,指尖刚触到纸面,便感受到纸张的粗糙。
这是黑冰台根据陈墨造出的纸,改造特制的麻纸,防水防蛀,专门用来记录机密情报。
他缓缓翻开第一页,借着灯光仔细查看,而关于密册内容的脉络,也随着他的翻阅,清晰地铺展开来。
册子的开篇,记录的是吕和的调查资料。
此人数年前出现在吴县,以贩卖丝绸为名,频繁出入会稽郡守殷通的府邸。
黑冰台的眼线追踪多日,最终查实,“吕和”乃是化名,其真实身份是项梁的亲弟弟项伯,项燕的幼子。
当年项燕兵败自刎后,项伯随项梁逃至吴中,多年来一直隐匿行踪,直到数年前才以商人身份现身。
顺着项伯的线索往下查,更惊人的关联浮出水面。
会稽郡守殷通对项氏一族在吴县的活动,始终采取纵容态度。
项氏通过海外走私盐、铁,牟取暴利,而殷通则利用郡守职权,让郡府的税吏、兵卒对这些走私活动视而不见。
项梁和殷通的联系基本由项伯秘密牵头,商议的内容虽未完全探知。
但经过对会稽账目的调查,殷通曾多次收受项氏的财物,数额庞大。
更关键的线索,藏在册子的中后部分。
黑冰台的暗探顺着项伯早年的行踪追查,发现他之前在杀人后之所以能顺利逃脱官府的追查。
是因为有人包庇藏匿,并买通了官府。
而这个人,正是当年博浪沙刺杀嬴政的幕后主使。
经过多方核实,这名主使的身份终于确认。
姓张名良,字子房,韩国相邦张平之子。
家族世代辅佐韩王,韩国灭亡后,张良散尽家财招募死士,一直潜伏在民间,策划反秦活动。
册子的最后几页,还记载着另一个重要信息。
咸阳城上次针对陈墨的刺杀事件,幕后主使也是张良。
他派去的刺客来自楚国旧地,使用的“见血封喉”毒药购自百越。
与博浪沙刺杀所用的六十斤铁锥虽手段不同,却都是直指大秦的核心力量。
只是目前张良的行踪仍未完全锁定。
杨端和一页页翻完,手指在“张良”“项伯”“殷通”的名字上反复摩挲,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将册子轻轻放在案几上,端起自己的酒樽喝了一口,却没品出任何滋味。
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分明是一张六国余孽暗中勾结的大网。
而会稽郡,就是这张网的重要节点。
“陛下给的线索果然没错,顺着项氏一族和殷通调查,果然查出了东西。”
赵成坐在对面,手指轻轻敲击着另一本册子的封面,声音低沉如夜:“陛下的判断从不会错。”
“项氏在吴中潜伏多年,若不是殷通庇护,早被郡府查抄了。”
“而张良敢两次行刺,背后定有项氏这样的势力资助,否则仅凭他一个亡韩贵族,养不起那么多死士。”
杨端和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成身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倚重:“黑冰台在情报和抓捕上经验丰富,依赵指挥使看,是先拿殷通,还是先追查张良?”
赵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册子翻到项氏走私的账目页:“依我看,要分两步走。第一步,先稳住会稽这边。”
“殷通和项伯的联系不能断,咱们可以继续让眼线盯着,最重要的是查到项梁具体所在的位置。”
“项氏在吴县的据点,黑冰台已经摸清了三处,可以先派暗探潜伏,摸清里面的人手和武器,为后续抓捕做准备,还要摸清项氏其他的秘密窝点。”
“第二步,追查张良的下落。”赵成手指点在册子上张良的活动范围,“张良自从咸阳刺杀后,行踪不定,楚地这边一直查不到消息。”
“北方赵地、齐地那边,我已经让黑冰台的探员加大排查力度,重点关注与游侠往来密切的素衣儒者。”
“张良的外貌特征很明显,身长八尺、面白无须,只要他还在大秦活动,迟早能找到踪迹。”
“等确定了他的落脚点,再派精锐围捕,务必一击必中。”
杨端和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附和,等赵成说完,才补充道:“赵指挥使的计划妥当。”
“会稽这边,我可以调卫尉府的人手过来,乔装成商人、货郎,配合黑冰台的暗探。”
“殷通是郡守,手下有郡兵,真要动手时,卫尉府的人能牵制郡兵,免得他们护主。”
“甚好。”赵成点头,语气变得郑重,“杨卫尉,陛下派我来楚地前说过,此次咸阳刺杀主使,无论是谁,这次都不能让他们跑了一个。”
“陛下对六国余孽的容忍已经到了极限,咱们必须干净利落地解决此事,给陛下一个交代。”
“咸阳刺杀让陈监令受惊,博浪沙之事更是陛下的心病,这两桩账,该一起清算了。”
杨端和心里一沉。
咸阳刺杀时,他是卫尉,负责京城防务,却让刺客混进了咸阳,还差点伤到陈墨,这事他一直记在心里。
如今能参与抓捕主谋,也算弥补过错。他正色道:“赵指挥使放心,卫尉府此次必竭尽全力。”
赵成站起身,走到屏风旁,撩起一角望向院外的夜色。
海风依旧呼啸,远处的街巷里偶尔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派平静的表象下,却暗藏着汹涌的暗流。
随后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暗哨的换班频率、密信的传递方式、抓捕时的信号约定,直到窗外泛起一丝鱼肚白,才停下讨论。
赵成拿起案几上的册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