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淳于越的心里。
他之前因“分封”之争失势,陛下对他的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而扶苏被贬九原,更是让他心里一直憋着股劲。
他总觉得,扶苏是他的弟子,理应听他的。
可自从陈墨出现后,扶苏的心思全放在了司造监那边,对儒家经典的兴趣越来越淡。
这让他心里既失落,又有几分嫉妒。
白胜见淳于越神色松动,又加了一把火:“先生,您觉得现在长公子是信您,还是信陈墨?”
“您要是不信,等着瞧,用不了多久,长公子定会来质问您,问您是不是授意弟子诋毁陈墨!”
淳于越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服气:“不可能!我教了扶苏十几年,陈墨才教他多久?”
“扶苏绝不会因为陈墨,跟我翻脸!”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没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书籍。
就在这时,扶苏正好到达了淳于越府邸。
书房外传来侍从的声音:“先生,长公子求见。”
淳于越和白胜对视一眼,白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躬身道:“弟子先退到后堂,不打扰先生和长公子谈话。”
说完,就轻手轻脚地退到了书房的侧门后,悄悄掀开一条缝,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扶苏走进书房,先是对着淳于越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先生,弟子今日来,是想问问您。”
“白胜在崇文驿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您授意的?”
淳于越本就因白胜的话动了心神,听到扶苏开口就维护陈墨,还质问自己。
顿时怒火中烧,一拍案几,竹简都震得掉在地上:“扶苏!你怎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是你的老师!”
“在你眼里,我就是会用流言诋毁同僚的人?”
“陈墨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自己的老师都不信了?”
扶苏愣了一下,见淳于越反应这么激烈,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看来先生是真的不知情,只是被白胜蒙蔽了。
他连忙解释:“先生,弟子不是怀疑您,只是白胜是您的弟子,他当众说那些话,人人都会以为是您的意思!”
“而且白胜没有任何实证,就污蔑陈师收受贿赂,这若是传出去,不仅会毁了陈师的名声,还会让天下士子对儒家失望啊!”
“没有实证?”淳于越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固执。
“商人进陈府送礼,多少百姓和士子都看见了!”
“陈墨谄媚陛下,弄出大考这种不合古法的东西,就是为了邀功!你跟着他,早晚学坏!”
扶苏没想到淳于越会这么说,心里又急又失望,也顾不上师生礼仪,提高声音反驳:“先生!陈师是当世圣贤!他发明纸张以及印刷,让书籍变便宜,百姓都能读书。”
“他造精盐,让百姓不再吃苦涩的粗盐。”
“他推动大考,让寒门士子有机会入仕。”
“这些都是为国为民的好事,怎么会是邀功?那些流言都是假的,您怎么能信?”
“为国为民?”淳于越被扶苏的话刺激到,指着书房门,怒喝道。
“你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你现在眼里只有陈墨,没有我这个老师,没有儒家!”
扶苏看着淳于越涨红的脸,心里满是失望。
他记忆里的淳于越,是温和有礼、循循善诱的先生。
可现在的先生,却变得固执又易怒,还被白胜的谗言蒙蔽。
但他还是强压下心里的情绪,对着淳于越躬身行了一礼:“先生,白胜此人居心叵测,他说的话不可信,您一定要多加防范。弟子告退。”
说完,扶苏转身离开,脚步沉重。而侧门后的白胜,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
不仅让淳于越对陈墨的敌意更深,还离间了扶苏和淳于越的师生情。
接下来,只要再推波助澜,让流言闹得更大,说不定真能逼朝廷停了大考。
回忆到这里,扶苏看向陈墨,眼里满是愧疚:“陈师,都是弟子不好,没能及时阻止白胜,还让先生误会了您。”
“若是弟子早点发现白胜的居心,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陈墨看着扶苏低落的样子,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不关你的事。淳于先生只是一时被蒙蔽,白胜的手段再高明,也总有暴露的一天。”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大考办好,让那些流言不攻自破。”
扶苏抬起头,看着陈墨温和的眼神,心里的愧疚少了几分,重重点头:“嗯!陈师放心,弟子会帮您一起办好大考!”
——————
淳于越府邸。
扶苏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府门外,白胜就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个铜壶,走到案前时,壶嘴倾斜得稳稳妥妥,温水刚好注满淳于越面前的瓷碗,没洒出半点。
“老师,先喝口水消消气。” 白胜躬身递过碗,语气里满是 “关切”。
“长公子也是被陈墨迷了心窍,才会说那些糊涂话。”
“您教了他十几年,他心里对您的敬重,哪是陈墨几年就能比的?”
淳于越坐在案后,指尖还捏着刚才掉在地上的竹简,闻言抬眼,接过碗时手顿了顿。
瓷碗温热,刚好暖手。
他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压下了几分怒意,却没消掉心里的堵:“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白胜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声音压得低了些:“老师您放心,陈墨收受贿赂的事,满城都在传,这可不是空穴来风。”
“等大考开考,他要是真没鬼,怎会对流言避而不谈?”
“我们只需让儒家的士子多盯着考务司的动静,比如考卷印刷、考场分配,只要抓到半点‘不对劲’,就把消息散出去。”
“陛下最看重朝局安稳,到时候自然会查,一查便知真假。”
他心里清楚,“陈墨受贿” 本就是假的,可背后的孟西白三族早有安排。
到时候只需做点手脚,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淳于越看着白胜眼底的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他想起刚才扶苏的话,又想起陈墨弄出的纸张、精盐,心里五味杂陈。
可一想到儒家的地位,想到自己失势后的冷清。
他还是叹了口气,站起身:“你看着办吧,别闹得太出格。”
说完,便转身走进后堂,背影透着几分疲惫。
白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
淳于越这是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