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怎么之前就没琢磨过这个?”张苍嘴里喃喃着,声音发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面,碰倒了算筹也没察觉。
算筹滚落在地,发出“哒哒”的声响,在安静的考棚里格外清晰。
引得旁边的监考官吏不禁盯着他,似乎是在确定张苍是不是想作弊。
可他半点没在意。
满脑子都是“田产集中”“国赋减少”“兵源枯竭”,这些词像锤子一样,一下下砸在他心上。
他突然明白过来,陈墨这哪里是考策论?
是在借一道题,问所有士子:你们懂算学,能算清眼前的账,可你们看得见大秦百年后的隐患吗?
张苍盯着考卷上的“百年之后”四个字,像被烫了一下,心里又惊又愧。
他自诩精通算学、熟悉律法,却不如一道考题看得远。
考棚外的风刮过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张苍却没听见。
他拿起笔,却没立刻写。
脑子里全是解决办法的碎片:要不要限制田产买卖?
要不要定期重新授田?
可这些办法又有新问题:限制买卖会惹大族不满,重新授田又难推行。
他皱着眉,越想越心惊,越算越觉得这道题,比前面所有的算学题都难。
张苍盯着丁部第一题,手指在案上划了半天,终究没下笔。
他深吸一口气,干脆先看向第二题,可刚扫到题目,瞳孔又缩了缩。
这竟是最后一题,也是承上启下的一问:“承题一推演之结果,百年之后,若欲上足国用,当何以更张旧制?试陈一新法之要,可令税基与田产相契。”
“原来如此……”张苍嘴里喃喃着,眉头却慢慢舒展开。
第一题是让士子看出田制的隐患,第二题就是要拿出解决办法,这两题连在一起,哪里是考算学?是考治国的本事!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丁部只占二十分。
陈墨是故意降低分值,既要让精通算学却不懂实务的人能靠前面的分数中举,又要筛出既懂算学、又能看透隐患、还能提对策的真人才。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税基与田产相契”这七个字上。
这分明是提示!
现在大秦征税,多按人丁算,不管家里有多少田,只要是人丁,就得缴徭役、纳赋税。
可这样一来,大族富户田多却能靠特权逃税,贫户田少却要承担重负,时间长了,必然两极分化。
要是把税基从“人丁”改成“田产”,有多少田就缴多少税,田多的多缴,田少的少缴,甚至没田的免缴,这不就能让税基和田产对上?
张苍的手指在草稿纸上飞快画着:假定一户有百亩田,按每亩缴粟二升算,就得缴二石。
这样国赋能收足,贫户也能喘口气,把原本始加于贫民的压力转接到富户身上。
贫户有田,就不会逃役,富户田多,也得按田出徭役或缴钱代役,这样国家的税赋自然就多了。
他越想越清晰,笔尖悬在纸上,却没立刻写。
不过还得琢磨细节,比如怎么核实田产?
而且会不会有富户把田挂在别人名下,借此隐匿田亩?
考棚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可大多是断断续续的。
张苍瞥了眼旁边的考棚。
那个从蜀地来的士子,正抓着头发,盯着丁部考卷发呆,草稿纸上画满了乱线,显然没头绪。
再远些,一个齐地士子干脆放下笔,靠在木板上叹气,嘴里小声念叨:“算学题怎么还考治国?这哪会啊……”
不光是他们,连陈平、范增也面色严峻。
陈平坐在考棚里,手指在“税基与田产相契”上敲着。
他也想到了按田征税,可怎么避免富户作弊?
得定期清丈田产,可大秦疆域这么大,清丈起来耗时耗力,怎么推行?
范增则皱着眉,在草稿纸上写“限田”二字,又划掉。
限制富户占田,会惹来大族不满,说不定会引发叛乱,不如按田征税稳妥,可细节还得再想。
此时,陈墨正沿着考棚巡查,脚步放得轻,目光扫过士子们的脸。
大多是愁眉苦脸,有的抓耳挠腮,有的盯着考卷发呆。
只有少数几人,比如张苍、陈平、范增,还在动笔写,显然是有了思路。
他心里微定:看来丁部这两题,确实筛出了不少人。
他早料到会是这样。
第一题考“土地兼并”,这是历朝历代灭亡的根由。
大秦现在推行“黔首自实田”,允许土地买卖,看似公平,实则埋下了隐患。
要是不早做打算,百年之后,必然重蹈覆辙。
第二题考“解决办法”,他故意写下“税基与田产相契”,就是给士子们提示。
把征税从“按人丁”改成“按田产”,这正是后世两税法的核心,以此解决收取的税赋不足的问题。
而且实行两税法也是后世经过安史之乱的大唐还苟了一百多年的重要原因之一。
当然,他也没指望士子们能想出完整的两税法,只要能摸到“按田征税”的边,就算合格。
毕竟大秦现在的条件,还推不出完整的两税法,得一步步来,先让士子们有这个意识,以后推行起来才容易。
“陈师,您看他们……”跟在后面的扶苏小声说,目光扫过那些愁眉苦脸的士子,“怕是不少人答不上来。”
陈墨点头:“答不上来也正常,这两题本就不是考算学,是考眼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也不用担心,丁部只占三十分,前面甲、乙、丙三部占七十分,只要前面答得好,就算丁部没答好,也能中举。”
“我已经跟考务司说了,等放榜的时候,要把甲、乙、丙三部的分数和丁部的分数分开公布,要是有人前面三部满分,丁部没答好,就算破格录取,也得把人留下。”
扶苏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陈师是想留住那些只懂算学的偏才?”
“没错。”陈墨笑道,“大秦现在缺懂算学的人,不管是管赋税、修水利,还是搞盐铁,都得靠他们。”
“不能因为丁部答不好,就把这些偏才漏掉,得给他们机会。”
扶苏跟着点头:“陈师想得周全!”
陈墨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考棚里的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西斜,离收卷越来越近。
那些答不上来的士子,有的干脆放下笔,盯着考卷发呆。
有的还在琢磨,却只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只有张苍、陈平、范增等人,还在稳稳地写,笔尖落在纸上,没半分犹豫。
陈墨抬头看了看天,夕阳正落在贡院的飞檐上,染得一片金黄。
收卷的锣声,很快就要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