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结束的第二天,咸阳城的热闹劲儿比考场上还盛。
诸多客栈里,几乎每个大堂都挤满了士子。
有的围着桌子争论考题,有的趴在案上默写自己的答案。
连跑堂的小二都凑过来听,时不时插一句:“客官,您说那太阳东升西落,真不是日神驾着车?”
“别提了!我报的那个‘崇文补习班’,押的全是‘如何平定六国余孽’‘农桑之策’,结果进士科压根没考这些!”
一个穿灰布袍的士子拍着桌子,满脸懊恼,“花了我一贯钱,全打水漂了!”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我也一样!那补习班先生说‘明法科肯定考《盗律》《贼律》的大案例’,结果甲部全是选择题,我差点没适应过来!”
更热闹的是一些贫民所居的客栈,几个士子围着一个哭红眼睛的少年,少年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哽咽道:“我从赵国来,花了五贯钱买的‘明法科真题’,结果一道都没考!”
“那卖题的人说‘保准中’,现在人都找不着了......我娘还等着我中举回去呢......”
旁边的士子叹了口气:“兄弟,你别哭了,好多人都被骗了!我听说西城那边,还有人买了‘进士科策论范文’,结果考题跟范文半点不沾边,气得把范文撕了!”
客栈老板也凑过来搭话:“各位客官,你们说这大考以后还办不办啊?要是还办,我也让我儿子多识点字,以后也来考!”
立刻有士子接话:“肯定办!你没看陛下多重视?文定侯出的题全是为大秦着想的,以后缺人才,肯定还得靠大考!”
“就是!我这次没答好,明年再考!先把今年的考题琢磨透了,明年准有把握!”
争论声、惋惜声、讨论声混在一起,连街上的行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往客栈里瞅。
有的农民还凑上去问:“各位读书人,那考题难不难啊?考不考‘怎么种庄稼’?”
士子们笑着答:“考了!明算科有题算田租的,跟种庄稼有关系!”
咸阳城的热闹劲儿没传到相府,这天晚上,李斯府上的书房里,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
李斯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叠麻纸,正是咸阳大考的全部考题。
虽然考题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布,但在考试结束当天,嬴政就让人把考题抄给了三公九卿。
李由侍立在一旁,手里也拿着一份考题,早在一柱香前就看完了。
而李斯刚才还处理了一下政务,所以才刚开始看。
他见父亲盯着考题半天没说话,也不敢打扰,只静静站着。
李斯的目光先落在明法科考题上,手指划过甲部的选择题,眉头没动。
题型虽新,考的却全是《秦律》的细枝末节,都是实务里常用的。
他心里暗道:“陈墨这小子,倒没搞花架子,考的都是真东西。”
他快速翻过乙部、丙部,目光在丁部是丁部的三道策论题上停下。
“法、势、术何为根本”“刑与德之用”“适时变”,这三个问题像三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
李斯是法家出身,师从荀子,却最推崇商鞅,一直主张“重法”。
在他看来,“势”是帝王的权柄,“术”是官吏的手段,只有“法”才是根基,可这些年秦法推行的困难,让他渐渐没了以前的笃定。
“法术势……刑与德……”李斯喃喃着,手指在“德教礼义,于禁奸止邪之间,尚存一隙之用否”这句话上划着。
十年前,要是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会毫不犹豫地说“无用”,可现在不一样了。
大秦统一六国后,楚地百姓抵触秦法,齐地士子非议政令,哪怕派了重兵镇压,还是有流民作乱。
他去年在陈墨没来大秦前,就多次进言嬴政“减免赋税、轻徭役”,就是想靠“德”来补“法”的不足,可效果寥寥。
“适时变......到底该怎么变?”李斯皱起眉,想起商鞅的话“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也想起老师荀子的“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他知道法要变,可怎么变?
是减刑罚,还是改赋税?
是放宽对旧贵族的限制,还是加强对百姓的教化?
这些问题,这几年来,他一直在思考,可也没理出个头绪。
他放下明法科考题,拿起明算科的卷子,直接翻到丁部。
“黔首自实田”推演、“税基与田产相契”,这两题让他心里猛地一跳。
“按资产和田亩征税”,陈墨这是想动“口赋”啊!
他想起去年嬴政召集三公九卿,讨论“祭天减免赋税”的事,陈墨当时力主减免口赋,说“口赋按人丁收,贫户负担重,富户却能逃”。
他当时没太在意,觉得减哪个都一样,不过口赋的确最能实在减轻百姓负担,所以就同意了。
可现在看这考题,陈墨的心思很明显:他想把口赋并入田亩税,按田产多少收税,这样既能让富户多缴税,又能减轻贫户负担,还能防止土地兼并带来的危害。
可这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