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了半日,沛县县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泗水郡守与沛县县令早已率全县官吏在城外接驾。
百姓们听闻圣驾到来,又听说本县出身的刘邦、萧何、曹参都跟着回来了。
纷纷扶老携幼涌到官道旁围观,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御驾缓缓入城,嬴政坐在车中,掀着窗帘望向外边的街景。
沛县县城不算大,街道也不算宽,却干净整洁,两旁商铺林立,人来人往,透着市井烟火气。
“刘邦。”嬴政开口唤了一声。
外面骑马随行的刘邦听见,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御驾旁,躬身道:“臣在。”
“回沛县了,心里什么感觉?”嬴政笑着问道。
刘邦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回道:“回陛下,说不上来。既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心里头热烘烘的。”
“离家快十年了,没想到还能陪着陛下回来,臣这辈子都值了。”
这时,旁边另一辆马车上的陈墨探出头来,笑着插了一句:“这便是衣锦还乡,人生一大快事啊。”
“衣锦还乡......”嬴政琢磨了一下这四个字,随即抚掌笑道,“说得好!正是这个意思。”
周围的李斯、蒙毅等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刘邦也跟着笑,挠了挠头道:“首辅这话说到臣心坎里去了!可不就是衣锦还乡嘛!当年臣在沛县当亭长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想有今日。”
众人又是一阵笑,气氛轻松得很。
嬴政望着街边错落的屋舍,慢悠悠道:“说起来,朕当年东巡,也路过沛县。”
“那时候刚灭楚没几年,这地方还破破烂烂的。没想到不过十几年,竟热闹了这么多。”
他顿了顿,瞥了刘邦一眼,笑道:“朕倒是没想到,这么个小小的县城,竟藏了这么多人才。”
“刘卿、萧卿、曹卿,还有樊哙,个个都是能做事的。这沛县,倒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
刘邦连忙道:“陛下谬赞了。都是托陛下的洪福,赶上了好时候。当年臣就是个混日子的亭长,整日除了喝酒就是混饭吃,哪懂什么治国理政。”
“若不是遇上陛下圣明,遇上首辅提携,臣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混日子呢。”
他说着,脸上露出几分追忆的神色:“说起来,当年陛下第一次东巡过沛县,仪仗万千,威风凛凛。”
“臣那时候挤在人群里,隔着老远看了一眼銮驾,心里头就想,大丈夫当如是也!”
“可惜当年离得远,没看清陛下的模样,遗憾了好一阵子。”
“没想到今日,竟能陪在陛下身边回乡。臣就是死了,也值了。”
“哈哈哈哈!”嬴政听得大笑起来,心情格外舒畅。
能让这位后世的汉高祖,当年对着自己的仪仗心生仰慕,如今还恭恭敬敬陪在身边说这番话。
这份成就感,比灭了一国还要让人痛快。
“什么死不死的。”嬴政笑道,“朕都没死,你还能死在朕前头?好好当差,往后好日子还多着呢。”
“臣遵旨!”刘邦连忙应下,脸上满是喜色。
说话间,车驾沿着主街往前走。街边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都踮着脚往御驾这边瞅。
忽然,人群里有人指着刘邦,惊讶地喊了一声:“哎!那不是刘季吗?”
这一声喊,周围的人顿时都看了过来。
“真是刘季!你看那模样,跟当年一模一样!就是穿得太气派了,差点没认出来!”
“我的娘啊!当年那个天天赊酒喝的刘季,真当大官了?我还以为村里人瞎说呢!”
“可不是嘛!听说人家现在在咸阳当大官,还是侯爷呢!刘老太公都搬到新宅子里去了,县令大人都常去拜访!”
“啧啧,真没想到。当年连媳妇都娶不上的人,如今竟这么风光了......”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御驾这边。
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又笑了。
嬴政更是饶有兴致地看向刘邦,笑道:“刘卿,看来你在沛县名气不小啊。朕还听见有人说你当年天天赊酒喝?”
刘邦闹了个大红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讪讪道:“让陛下见笑了。臣当年年轻不懂事,混混沌沌的,确实干了不少荒唐事。”
“那时候穷,又好口酒,难免欠点酒钱......不过臣后来都还清了!真的!”
“还清了也没用,名声都留下了。”
旁边的萧何补了一句,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嬴政也忍俊不禁,指着刘邦道:“你啊你。”
刘邦嘿嘿直笑,也不辩解。
当年的荒唐事是真的,如今的风光也是真的,能让陛下一笑,也不算丢人。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过一家酒肆时,酒肆老板探出头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刘邦,当即大声招呼道:“刘季!真是你小子!你可好些年没来了!当年欠我的两壶酒钱,你还没给呢!”
众人闻言,哄然大笑。
刘邦脸更红了,转头对着酒肆老板摆了摆手,笑骂道:“王老儿!胡说八道什么!当年那两壶酒,我明明给过钱了!回头我就去你店里喝酒,再跟你算账!”
酒肆老板哈哈大笑,拱了拱手,也不再闹。
嬴政笑得眉眼都舒展了,拍着车沿道:“有意思,有意思。市井之间,原来有这么多乐子。朕在宫里待久了,倒是少见这般鲜活景象。”
笑闹了一阵,嬴政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刘邦,你以前在沛县的旧宅子,还在吗?”
刘邦愣了一下,想了想回道:“回陛下,臣入咸阳后,蒙朝廷恩典,就把家父家母接到新宅去了。”
“旧宅子空了下来,托邻里照看着,应该还在。就是年久失修,怕是破旧得很,不堪入目。”
“破旧怕什么。”嬴政摆了摆手,兴致勃勃道,“朕今日哪儿也不去了,就去你旧宅看看。晚饭也在你家吃,就做你们沛县的家常菜。”
“朕倒要看看,我大秦的博望侯,当年住的是什么地方,吃的是什么饭。”
“啊?”刘邦愣住了,随即又惊又喜,连忙躬身道,“陛下肯屈尊驾临臣的旧宅,那是臣天大的荣幸!只是旧宅简陋,怕委屈了陛下......”
“无妨。”嬴政笑道,“朕当年在赵国为质,可能呆着还没你这农家宅子自在呢。就这么定了,带路吧。”
“喏!”刘邦连忙应下,压着心头的激动,快步走到前面引路。
旁边的陈墨、李斯等人也都笑着跟上。
谁也没想到,陛下竟会突然起意去刘邦的旧宅吃饭。
可细细想来,也符合陛下如今的性子——见惯了深宫巍峨,反倒想看看最真实的民间烟火。
车驾转了个弯,向着县城深处的贫民巷而去。
消息传开,街边的百姓议论得更热闹了,都跟着往刘邦旧宅的方向凑,想看看皇帝驾临寻常百姓家是什么模样。
刘邦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的议论声,望着前方熟悉的巷口,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他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是个没人看得起的混混亭长。
如今他带着始皇帝的銮驾回来,是衣锦还乡的朝廷大员。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