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起初只是精神不济,畏寒懒言。
众人只当是天冷受寒,太医开了驱寒温补的方子,以为静养几日便好。
可一连三日,嬴政高热不退,水米难进,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太医院全体太医轮番值守,医学院的内科医师也全部入宫会诊,施针、灌药、灸疗能用的法子都用了。
病情却丝毫不见起色,反而一日重过一日。
十一月初七,雪还没停,细碎的雪沫子飘在空中,落在人肩头很快便积了一层。
章台殿的偏殿廊下,站着一群人。
太子扶苏、内阁首辅陈墨、大学士李斯、冯劫、蒙毅、孟章,大将军蒙恬,个个身披厚厚的狐裘大氅,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殿门紧闭,太医院的人都在里面,已经进去快一个时辰了。
没人说话,廊下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太医令夏无且步履沉重地走了出来,须发上沾着雪,脸色比外面的雪还白,眼眶通红,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悲戚。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陈墨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的焦急:“夏太医,陛下情况怎么样了?”
夏无且抬起头,扫视了众人一眼,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首辅,诸位......陛下此番,是悲痛过度,伤及心神,引动了旧疾。”
“冯阁老离世,陛下心中大悲,又亲往吊唁受了寒气,本就亏虚到极致的脏腑,再也撑不住了。”
扶苏身子一晃,连忙扶住廊柱,声音发颤:“夏太医,那......那父皇可有大碍?”
夏无且看着扶苏,嘴唇动了动,两行老泪先落了下来。
他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坠着铅:“太子殿下,诸位......陛下他......恐怕已经危在旦夕,大限......就在这几日了。”
一句话落下,廊下瞬间死寂。
风雪声仿佛一下子放大了数倍,刮得人耳朵生疼。
陈墨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死死盯着夏无且,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怎会如此?!东巡的时候,你明明说陛下脉象沉稳,只要安心静养,并无大碍!这才回来两个月,怎么就......”
他不是没做好心理准备。
去年十月嬴政第一次晕倒时,夏无且就说过,少则三五月,多则一年。
可东巡路上,嬴政精神头极好,走了那么多路,看了那么多地方,气色甚至比在咸阳还好。
回来之后虽偶有疲惫,却也能正常接见大臣、批阅奏章。
他心里总抱着一丝侥幸,想着或许能撑过今年,或许还能再撑一年半载,或许还能等到王越带着美洲高产作物回来。
可现实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连一点缓冲都不给。
夏无且对着陈墨深深躬身,声音里满是无力:“首辅,您忘了?”
“去年十月陛下初发病时,老臣便说过,短则三五月,长则一年。算到如今,已经十三个月了。”
“陛下能撑到今日,已经远超我等预料。全靠陛下自身意志强硬,加上东巡路上心情舒畅,所见皆是盛世景象,心气顺了,才多撑了数月。”
“可冯阁老的事,对陛下打击太大了。数十年的老臣,一同从乱世走过来的旧人,说走就走了。”
“陛下本就心神耗损严重,大悲之下,余毒彻底攻心,脏腑衰败得极快。”
“我与诸位太医、医学院的医师想尽了法子,都只能勉强吊着一口气,根本拉不回来。”
说到这里,夏无且已是老泪纵横:“老臣无能......愧对陛下重托。”
众人默然。
没人怪夏无且。
这一年来,太医院和医学院尽了全力,上好药材像流水一样送进宫,方子换了无数个,能想的办法都想了。
可丹药之毒积了十几年,早就深入骨髓,油尽灯枯的人,谁也无力回天。
扶苏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他明明才刚监国有所长进,明明才刚让父皇满意,明明还想着好好学治国之道,将来接好父皇的江山,可怎么就......
怎么就到这一步了。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成长起来,还没来得及让父皇看到他能独当一面。
蒙恬双拳紧握,指节发白,眼眶通红。
他自少年便入宫廷为郎,伴在嬴政身边,从郎官到将军,从征六国到守北疆,嬴政对他而言,是君,也是师,是一生追随的信仰。
如今看着这位征战一生、开创盛世的帝王走到生命尽头,这位征战半生的大将军,也红了眼眶。
冯劫垂着头,沉默不语。
冯去疾是他的族兄,也是他仕途上的引路人。
族兄刚走,陛下又倒下了,双重打击之下,他只觉得心口发闷,喘不过气。
李斯站在最外侧,花白的胡须上沾了雪沫,身子微微佝偻着。
他比冯去疾还大几岁,同为嬴政亲政便追随的老臣。
看着一个个旧人离去,看着陛下油尽灯枯,他脸上满是疲惫与苍凉。
蒙毅别过头,望着殿外的飞雪,牙关紧咬。
孟章站在一旁,面色沉重,一言不发。
廊下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声和扶苏压抑的抽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蒙恬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看向夏无且:“夏太医,我们......能不能进去看看陛下?”
“就看一眼,不说话,不惊扰他。”
夏无且连忙摇头:“大将军,不可。陛下刚刚才睡过去,气息极弱,半点惊扰都受不得。诸位若是进去,动静一大,怕是......”
他没说完,可意思所有人都懂。
“那......什么时候能探视?”扶苏转过身,红着眼睛问道,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建议,今日大家先回吧。”夏无且叹了口气。
“陛下需要静养,这几日应该就会醒,待陛下醒了,老臣再通传。到时候诸位进去探视便是。人多了不行,陛下见了人多,容易劳神。”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与无力。
李斯最先缓过神来,他抬手捋了捋胡须,压下眼底的悲意,沉声道:“既然如此,我等便先散了吧。围在这里,也于事无补,反倒扰了陛下静养。”
“太子殿下,您也先回东宫歇着吧,守在这里一夜,身子也熬不住。陛下醒了,老臣第一时间派人通知您。”
扶苏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不走。我就在偏殿等着,父皇不醒,我哪儿也不去。”
“殿下......”李斯还想劝。
“李阁老不必劝了。”扶苏语气笃定,“我就在这儿守着。万一父皇醒了想见我,我得在。”
李斯见状,也不再劝。
他知道扶苏的性子,仁孝至极,这种时候,断然不可能离开。
陈墨也开口道:“李阁老,你们几位年纪大了,先回府歇息吧。”
“宫里有我和蒙阁老守着,有任何动静,立刻派人通知诸位。朝堂上的事,还要劳烦冯阁老和孟阁老多盯着点,务必稳住,不能乱。”
现在这种时候,最忌讳人心浮动。
嬴政病危的消息一旦传开,宗室、地方、军中都可能生出乱子,必须稳住朝堂,稳住大局。
冯劫和孟章立刻点头:“首辅放心,朝中之事有我们,断不会出乱子。各部院我们都会打好招呼,日常政务照常处置,绝不耽误事。”
蒙恬也道:“京畿防务我已经安排好了,宫门戒严,禁军全城巡查,各城门加派人手,绝不给宵小之徒可乘之机。首辅只管在宫里守着,外面有我。”
陈墨点了点头。
有蒙恬在外面坐镇,咸阳的安稳便有保障。
李斯又叮嘱了几句注意陛下汤药、随时通传消息的话,便带着冯劫、孟章先行离去。
蒙恬也去宫外部署防务,只留下陈墨、蒙毅陪着扶苏,在偏殿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