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欲已死，功绩至上。”
春日的午后，谷空桐，盘腿坐在沙发，手机放腿上，满脸苦大仇深，低头念诵：
“在绝对自恋，排斥他者的社会，反本能的忘我之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茧房中，我们找不到可以肯定的他者.......”
“咔嚓。”
桌前的白萼娜，嚼着嘴巴里的酥脆黄瓜味薯片，扭头瞅了他一眼，
然后就像平时不会去看他的“残局”一样，继续看网上的剧本小教程了。
“没有事物是无法被商品化的对象，消费可以满足一切欲望，挑选爱人也有了指标.....”
“啪。”一包海鲜味薯片被扔到了他旁边。
萼娜擦了擦手，说道：“别整那些废话了，主人，事已至此，来吃薯片吧。”
“我在，唉，我在讲很严肃的事情...唔姆.....”空桐深觉“孺子不可教”，虽然他也打开薯片吃了起来。
“你知道，我是从哪里联想到这些问题的？”他舔舔手指，又拿起手机，给萼娜看，上面显示着充满美少女的，二次元抽卡手游，“这里。”
“唔，主人你只有在这种游戏里，才能感知到哲思？哈哈。”萼娜嗤笑道，“要不，你另辟蹊径，去靠‘二次元哲学’混入学术圈吧。虽然我估计早就有人这么干了。”
“你听说我！”空桐无视他，指着屏幕上的动画片说道，“这几天，为了攒抽卡道具，抽新角色，我高速过了各个角色的个人好感度剧情；另外，为了本月的激烈公会战，我还疯狂消费【礼物】，临阵拉角色好感，来提升她们的属性.....”
“听起来很正常啊。”萼娜仰在空桐的电竞椅上，喝着他的茶水。
“但我想到一个问题——正因为如今的养成游戏，提升【好感度】能带来道具奖励、属性加成或新剧情。大家才去提高它。而不是出于对角色或剧本本身的爱，这意味着，连好感剧情也成为了可以无限复制的无个性.......”
萼娜小姐的系统屏蔽了后面的200字，她太了解他了。
“——简单来说，这种功利的关系，不就反映了我们现在的婚恋观吗！”
“唉，我只能说，主人你的背景和颜....言论，决定了只要你多出门，不愁被倒贴哦。不用考虑这些。”
因为知道会产生三观分歧，萼娜会有意避开过于敏感而现实的问题，以免闹得不快。
不过事到如今，她觉得有些话可以和这“三本的友谊巨轮”说了。
“哦，那我问你，白小姐。”空桐也开始拷打她，“万一要结婚的话，你会要彩礼吗？”
萼娜听闻，轻轻从椅上跳下，小步，走到他面前，调戏他一样，趁白裙子的后摆还在飘动，脸庞靠近，手指比“嘘”。
“——货币，才是最易得的。想要我这种角色，就日复一日积攒【角色碎片】来换吧。”
“切，明明是个‘Normal’，也好意思要‘尸块’吗？”空桐低下头来吃薯片，来掩盖心动。
话说回来，没有上司管束，她在家里是不是太我行我素了。
“在我不想打游戏的时候，你来我家，就像玩儿一样！我家是免费网吧兼茶馆么？”
空桐抬头，好像谴责一样说道，
“住我的房，吃我的粮，睡我的床.....不，这倒不至于。坐我的椅子，喝我的饮料，享受我的暖气空调，用我的账号饰品。”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今天，后面的话才是他的重点：
“我都给了这么多物质好处了，白小姐的【好感度奖励】呢？”
“主人你冰箱里还有半盆清炖鸭汤，那个算吧。”萼娜坐了回去，说道。
接着，她也发出了感慨，最近在研究恋爱模拟游戏，她对【好感度】也有了认识：
“有时候，没有【奖励】，是因为对方的【好感度】压根没提升哦，对于某些人际关系来说，一开始，【好感度】就没有提升的可能啊，唉，单相思，唉，届不到的恋.....”
“你暗示什么呢？”空桐盘紧了腿，身子前倾问道，“意思是我对白小姐这么好，白小姐的真实好感度还是负数吗？”
“不是啊，我刚才在说游戏人物。”
萼娜听到他的话，连忙澄清，
“我，我觉得，主人你这个人，还.....”
直接地评价对方，对内向的人有点难度，她眼神飘忽地说：“还心肠挺好，挺有意思的。”
接着是她的回击：“我刚才说的，如果暗示现实中的谁的话，那肯定是主人你这种人啊，你这种愤世嫉俗的，看着就不像会诚心爱上某人的样。在你眼里，我这种打工仔才是无数过客之一吧？”
“你么？那倒不至于。”空桐绝对理性了，说道，“你在我的角色梯度帮上，还是偏上的位置！”
正常人不会想被分到角色梯度榜上吧。
“噢~偏上是多‘上’呢，那我要问了。”
就和他一样，把这只当作关于现实与游戏的譬喻。她在心里给自己说，张口，问道：
“——主人你对我现在的好感度是多少？”
“我对你的【好感度】现在是......”
空桐不慌不忙，打开手机，随便找了个快递单子编号，从中截取了一个数字。
他一时想逗逗萼娜，所以这数字格外的大。
“557/100。”
短暂的惊愕后，萼娜知道这是玩笑话，他压根没当真——或许吧。
便也打开了手机，找了很久之前的奶茶订单，以牙还牙，随口说道：
“那，我对主人你现在好感度，是521/100，怎么样？”
“白萼娜同学，你以为我的557是开玩笑嘛？”
空桐突然脸色认真起来，“大错特错，此时此刻，我对你的好感度就是五百五十七！”
“啊？”
萼娜的视线，如同FPS游戏里的Peek，快速向他移去，然后立马回到手机上。
她窒息了一刹那，浑身的汗液开始......
....汗还没开始流，空桐就继续说道：
“然而，这一阵你在研究Galgame也知道，现在，已经不是古典时代了，不是那个，在校园里转转，送送礼物，在圣诞节约个会，就能进个人线路，把好感度拉到100/100的时候。”
“在一个，爱欲的渴望已经消失、他人即地狱的时代——”
萼娜从他脸上看出一瞬间的落寞和孤独，知道他现在没有扯皮，而是真心相信嘴中说出的观点、
“——连好感度都需要‘数值膨胀’，连获取好感的过程都需要内卷。100，已经不够了。现在，恐怕好感度要达到1000，人才能真的爱上谁吧。”
“.....”萼娜同情地看着他，接着，表情回到了平时的嬉戏状态。
“原来如此，主人你对我是557/1000啊，难怪只是‘偏上’。”
“是这样的。”空桐坐正了，话已至此，他什么都敢说，“我客观地，觉得白萼娜这角色身上，有‘风趣、机灵、懂事、能干’、‘可’...‘可敬’的词条。所以赏识她，就这样，配得上五百五十七。”
萼娜报复似地说道：“行吧，那，我对主人你的521/1000中，有500的好感，来自于你的钱和饭和游戏账号。”
虽说521去了500，就只剩下“21”了。
“......”短暂的沉默，这种敏感话题已经够了。
“上号，我突然有想玩的英雄，你能打配合不？”
“别让我给你当工具人就行，主人。”
——谈话被这种日常取代了。
这一天过后，557/1000会变成559/1000，521/1000会变成525/1000。他们会渐渐地赶上那个超乎“玩家”增长速度的目标。
但至少，今天两人开诚布公了数值——因为数值膨胀的好感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从头到尾都不可见的好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