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空桐和白萼娜还在山河大学家属楼住时,有次因为玩体感游戏蹦跳得太厉害,引来楼下某户大妈的上门抗议。
小两口平时喊叫就算了,大伙能习惯习惯。但这两天我孩子在准备期末考试,你们俩,能不能不要再在地板上僵尸一样,跳来跳去地扰民?
“去你的。我就跳,噔噔噔噔,加100!”
萼娜差点就这么带着像素音效回答,因为她家五年级的孩子留着栗子头,看起来踩上去能加100分。
心里话编得狠,行动却讲基本公民素质。两人讪讪地收了主机。
地小人稠,小客厅本来就舒展不开,音量动静闹得过分大又会招怨,两人只得收敛。
——“但现在没关系了。最近的那户距我们家几十米远,一家三口,一个月也不一定来住一次。萼娜,你随便叫,晚上喊破喉咙也没人能听见。”
独栋别墅,空桐坐在客厅沙发中央骄傲道。这长条沙发只有两人坐,显得有些空荡。
身着毛绒厚睡衣的萼娜拿着手柄,三米外,是嵌在墙上的4K百寸电视屏,显示的是游戏界面。
“这什么说法。我什么原因会在晚上‘喊破喉咙’啊,主人?”她问。
“进点被颗秒。”
“还真会。”
“唉,声音比在床上时还大,真伤我心。”
“没必要和突击步枪比口径,主人。”
“反正,现在‘地广人稀’了,又没几个邻居,没敲门投诉的大妈。可算能发挥音响的最佳功效,享受顶级视听盛……”
空桐的后半句听不清,从环绕音响爆发的丧尸惊叫、背景音和手枪声掩盖了他的喉咙。
萼娜一摔手柄:“这也能被听见啊……有时我真讨厌潜行这种设计,开枪杀完爽快多了。况且这个游戏的战斗画面细节做得真实,赏心悦目。”
“‘赏心悦目’嘛……什么人会评价逼真的血液和断肢,暴力的动作‘赏心悦目’。”
空桐绽开苦笑,觉得正在燃烧瓶火焰净化丧尸的枕边人,这种时候比丧尸恐怖多了。
现在运行的游戏,是空桐推荐的,电影化叙事的标杆之作,“可操作的连续剧”,《最后幸存者》。它曾被戏译为《阿美末日》。
融合生存、探索、射击、动作、潜行因素,关卡和场景设计一流。最重要的是高质量的画面技术和氛围营造给予了玩家强沉浸感。仿佛弯腰走进了末日世界。
萼娜负责操作,而空桐负责尽量大声地在一旁解读:“顽皮猫工作室技术还是很有水准的。”
游戏背景是被虫草菌毁灭、遍地丧尸的末日废土世界。故事则是,主人公从丧尸和其他幸存者手里护送顶替女儿身份的女主角“艾莉”,横跨阿美莉卡前往目的地。后者因特殊体质而成为人类研发疫苗、战胜病毒的关键。
“对了萼娜,你知道么,游戏动漫里还有另一个知名的叫‘Ai Li’的女儿……算了。”
“你可以少说两句,主人。”空桐说出这种话时,萼娜便觉得他影响自己听对话了,瞥他一下。
”哗!”“噫~~”突然从视野盲区出现的丧尸让她又老实了。血肉模糊又毫无理性的人型怪物,细看到底有些吓人,尤其在画质越来越精细的今天。
过会又到了看起来会和丧尸战斗的地下区域,萼娜扭动屁股向空桐再靠近一些。暖乎乎的毛绒团,几乎坐进他怀里:
“是我错了,主人。你还是讲两句废话给我壮壮胆吧。”
空桐弯臂,嘴角上扬,垂下眼皮,暖心地安慰受惊的爱人:“废物(指胆量)。”
“切。”萼娜继续玩游戏,身体没转方向,只是向后靠了靠,这时她感到空桐的心跳十分平稳,平稳得有点冷漠。
“.……”她试探地仰起脑袋,发顶在他的下巴蹭蹭,将体味和润肤霜味尽量向那边传播——说实话,行为有点像在游戏里传播丧尸变异病毒。
片刻后她感到他的心跳“咚咚”快了些,估计某处的血液流速也同理。挪开一点身子时,冷空气又让他的心跳恢复原速。
“啪嗒,‘该死!’。”紧接着,游戏里的男主角打开某扇锁上的门,只见一只丧尸站在门外的咫尺之间,吓他一跳。诡异音效忽起。
萼娜心跳瞬间爆炸,然而她不忘暂停游戏,又凑过去,测了测空桐的心跳,毫无波澜。
“咋了,萼娜?想赞美我的胸肌吗?”空桐见萼娜不解地扭头瞪着他。
“没什么,只是感慨主人你对僵尸什么的,真是一丁点不害怕啊。我观察好多次了。”
空桐得意了:“废话,我会怕僵尸?我七岁就在《求死之路》尝试用霰弹枪秒Witch了。”
“尝试”的潜台词是做不到,只能试试。
“你玩得多,就脱敏了嘛……可我还是偶尔会在玩过丧尸游戏的晚上做噩梦。”
“常见的恐怖形象对人的惊吓,就像流感病毒,萼娜,你会害怕,根本上是因为抗体不够。多向老资历看齐。”
萼娜隐隐觉得受到嘲笑,嘟嘟嘴,把手柄甩给他:
“既然不害怕,你来操作一会嘛,主人,我玩你愣着,多不公平。”
“你玩呗,这类游戏……我没什么兴趣。”空桐如海星般伸个大懒腰,眯着眼审视大屏幕中血淋淋的丧尸形象,眼神如同在看自家公司的二十年老员工。
瞬间,他回想起自己小学四五年级时,可能还会对两个白色像素点构成的丧尸冒汗脸红。(后来对着“冒汗脸红”的只剩下二次元抽卡游戏)
但后来,他先后在小岛、客舱、村庄、商场和浣〇市当过“丧尸防治员”,杀得越多,出的汗就越少,心跳也越慢。屠戮僵尸(或者被他们屠戮)便越无感情。不同游戏间的僵尸的区别似乎只有“好杀”和“不好杀”。
到最后,无论引擎再迭代,画面再精细,音乐再到位,他也找不回在游戏里初遇丧尸危机的感觉。
如今,整个庞大的丧尸题材对他来说已经不只是“不吓人”了,几近于“无聊”。
“原来是这样!”刹那间空桐大彻大悟,紧闭眼险些挤出泪来,
“原来我看丧尸的脸,如同看结了四十年婚的黄脸婆!”
“……”
大概率会成为他结婚四十年的准黄脸婆无语地看着他。
“完了,原来是我‘电子阳痿’了,对这个题材,甚至说对这一大类游戏。我都‘电子阳痿’了。对任何题材的都是如此,一旦见多了、玩多了,都会生厌无感。”
空桐咕哝两声,满脸“万事休矣”。对一个游戏宅来说,此乃恶疾。
“今天电子阳痿,明天就本人阳痿;今天对丧尸乏味,明天就会对鬼怪幽灵吸血鬼乏味,后天就该对生活乏味了……人生就是这样一个丧失新鲜感的过程……”
萼娜就暂停着游戏、默默地看他如此生发。
“说到底还不是这个已经变成文化符号的题材的问题,从《活死人之夜》开始被人类做了快一百年了,还是生化泄露、行尸走肉、丧尸围城、做疫苗血清、安全屋那一套,丧尸的样子也总是满身肉瘤、凶神恶煞、四处咬人……
就没有能让我眼前一亮的、新鲜的丧尸设计吗?比如聪明的……不,聪明的丧尸会失去它的恐怖特性吧。和人类和谐相处?那还有什么危机性?……”
空桐便这样陷入苦大仇深的忧思中,这思考的结果仿佛关系着他未来的生活态度。
“啊~呜。”
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忽然爬上他的身,呼着热气,给他的脖子上带来甜美的痛感。一个游戏笨蛋在现实中是触发不了QTE的,他没反应。
萼娜的尖牙在他的脖颈上留下深色的咬痕,光点是沾留的唾液。
“呜啊,你已经被我感染了!”接着她下来,伸伸“爪子”示意,“一种从未被研究过的、无人知晓的病毒,我是头号病原体,你是第二个。”
空桐摸着被咬处,顺着她道:“什么病毒?”
“‘E病毒’吧,我猜。”
“症状呢?”
“尚且不明。希望是‘打游戏能和职业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