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山比叶凌云预想的要大得多。
远看只是一座孤峰，等到了山脚下才发现，主峰周围还绵延着七八座侧峰，山势起伏如卧龙，山顶常年笼罩在云雾里，看不清全貌。山腰以下是密密匝匝的古松翠柏，山腰以上全是裸露的青灰色岩石，陡峭如刀削。
叶凌云在山脚站了一会儿，抬头望着山顶，云雾翻涌，什么也看不见。
“飞上去？”他问剑灵。
“试试。”剑灵说，“这山有古怪，飞不高。”
叶凌云御剑而起，贴着树梢往上飞。果然，飞到半山腰的时候，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头顶压下来，像有人用手掌按着他的肩膀往下摁。他催动灵力，硬顶着压力又飞了一段，到了山腰以上，压力越来越大，几乎寸步难行。
“下来走。”剑灵说。
叶凌云落回地面，收起剑，沿着一条隐约可辨的小道往上攀。小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枝条刮着衣服，沙沙地响。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小道消失了，面前是一片陡峭的乱石坡。
他踩着石头往上爬，石头松动的多，踩上去哗啦啦往下滚，他不得不用手抓住岩缝，一步一步地挪。掌心被岩石磨得生疼，但他没有停。
攀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处断崖。
崖不高，三四丈的样子，崖壁上长满了青苔，滑不留手。崖顶有一棵老松树，树干斜着伸出，像一只手臂，在风中微微摇晃。
叶凌云退后几步，助跑，纵身一跃，左手抓住一根松枝，借力翻上了崖顶。
崖顶是一块不大的平地，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树下有一块青石，石面光滑如镜，像是有人常坐。石旁放着一只石碗，碗里有半碗清水，水上漂着一片松针。
叶凌云在青石上坐下，歇了一口气。
“这山上有人住。”剑灵说。
“嗯。”
“而且不止一个。”
叶凌云也感觉到了。从山脚一路攀上来，他至少感应到了三处微弱的灵力波动，都在半山腰以下，像是有人在山中开辟了洞府。修为不高，大多是灵漩境、化罡境，像是散修。
“那个老道士是什么修为？”他问。
“至少元婴境。”剑灵说，“能在这种天然禁制下修行这么多年，不是普通人。”
叶凌云站起身，继续往上走。
断崖之上是一片松林，松树很高，树干笔直，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林子里很暗，空气潮湿，弥漫着松脂和腐叶的味道。脚下是厚厚的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他走得不快，灭世剑已经从背后拿到了手里，剑柄贴着掌心。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停下了脚步。
前面有一个人。
那人盘腿坐在一棵大松树下，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道袍，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慢，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叶凌云走近了几步，那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从哪来？”那人问。
“西边。”
“往哪去？”
“东边。”
那人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叶凌云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便绕过他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叶凌云到了半山腰。
这里的禁制压力更大了，像是有人用手掌按着他的肩膀往下压。他不得不放慢速度，每一步都要用灵力稳住身体。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沿着鼻梁往下淌。
他停下来，靠着一块大石头喘了口气。
前面出现了一条石阶。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陡峭的山壁，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台阶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很。石阶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茅屋的轮廓。
叶凌云踏上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石阶不长，只有百来级，但他走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每走一步，身上的压力就重一分，到了最后几十级，他感觉自己像是背着一座山在爬。
他终于走完了石阶，站在一片空地上。
空地不大，只有几丈见方。空地上有一座茅屋，茅屋很破，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了，墙上的泥巴也脱落了不少。屋前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着一只粗瓷茶壶和两只茶碗。
一个老道士坐在石凳上，正捧着一碗茶慢慢地喝。
他穿着一身青色道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绾着，一丝不乱。脸很瘦，颧骨很高，但皮肤红润，看不出多少皱纹。他抬起头，看了叶凌云一眼，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
“来了？”老道士说。
“来了。”叶凌云说。
“坐。”
叶凌云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老道士给他倒了一碗茶，推过来。叶凌云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清亮，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入口温润，像是有人事先晾好了温度。
“好茶。”他说。
“当然好茶。”老道士说，“我自己种的茶树，自己炒的茶，自己烧的水，自己泡的茶。能不好吗？”
叶凌云没接话。
老道士喝完了自己碗里的茶，把碗放下，看着叶凌云。
“你来找我，什么事？”
“青溪桥头的钓鱼翁让我来的。”
老道士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个老不死的还活着？”
“活着。”
老道士哼了一声：“命真硬。”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茅屋门口，转过身来，看着叶凌云。
“他让你来找我做什么？”
“他说你欠他一个人情。”
“我欠他的多了。”老道士说，“不是一个人情，是好几条。说吧，你想要什么？”
叶凌云想了想：“我想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我该怎么走。”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有意思。”他走回来，重新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别人来找我，都是要丹药、要法宝、要功法。你倒好，要一个答案。”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路在脚下，想怎么走就怎么走。这有什么好问的？”
“我怕走错。”
“走错了就绕回来。”老道士说，“你才多大？有的是时间。”
叶凌云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绕不回来呢？”
老道士放下茶碗，看着他的眼睛。
“那就一剑劈开一条路。”
叶凌云愣住了。
老道士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朝茅屋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身上那柄剑，不是摆设。该用的时候就要用。修行这条路，没有谁能替谁走。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他走进茅屋，关上了门。
叶凌云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碗里的茶还没喝完，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放回桌上。
“走吧。”剑灵说，“他不会再出来了。”
叶凌云站起身，朝茅屋的方向抱了抱拳，转身下山。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老道士的声音：“那个钓鱼翁让你来找我，我帮了你一回。下次你自己来，别打着他的旗号。”
叶凌云没有回头，抬起手晃了晃，表示知道了。
下山比上山快得多。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到了山脚下。
回头望去，青鸾山还是那座青鸾山，云雾缭绕，看不清山顶。茅屋、石桌、茶碗，都隐在云雾里，看不见了。
那个老道士，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住在一间破茅屋里，自己种茶，自己炒茶，自己烧水，自己泡茶。
他说：“走错了就绕回来。绕不回来，就一剑劈开一条路。”
叶凌云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转过身，继续往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