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一切归于表面的平静。
  孩子们被梁雅欣催着睡觉,马库斯回了客房,客厅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罗书昀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抹着护肤霜,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累。
  而是因为身后那个男人,已经在床边坐了整整五分钟,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从镜子里看到王从军的背影,微驼的肩膀,花白的鬓角,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十指不停地绞来绞去。
  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三十多年的夫妻,她太清楚丈夫的性格了。
  罗书昀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两个人平躺着,中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目光都钉在天花板上,谁也没有看谁。
  空气沉得如同灌了铅。
  “书昀”许久后,王从军终于开了口。
  但只吐出两个字,便又咽了回去。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
  “那个”
  第二次开口,声音更轻了,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然后又是沉默。
  罗书昀侧过头,看着丈夫的侧脸。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正好切过他的喉结。
  那个喉结在剧烈地上下滚动,如同一只被卡住的活物,拼命想要挣脱却无处可去。
  第三次,王从军的嘴唇动了
  动,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气音,连字都没成形。
  罗书昀忽然觉得有些可悲,也有些可笑。
  眼前这个男人,在学校里是管着上千号师生的高中校长,开大会时中气十足,训起学生来一套一套的。
  可此刻,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问不出来。
  五十五岁了,头发都白了一半了,还跟个小媳妇似的吞吞吐吐。
  罗书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疲惫到极点之后的释然。
  瞒了十五年。
  够了。
  真的够了。
  “想问什么,就问吧。”
  罗书昀平静得出奇,甚至翻了个身,面朝丈夫,一副要摊牌的模样。
  王从军浑身一震,猛地转过
  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罗书昀在丈夫的眼底,看到了太多东西。
  恐惧、期待、挣扎。
  还有一种如同溺水者,终于摸到岸边的绝望中的庆幸。
  “马库斯……”王从军终于完整
  地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却在最后一个音节上劈了叉。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又是一阵剧烈的滚动。
  “他到底是谁?你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书昀盯着丈夫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缓缓说道:“他是我的儿子。”
  闻言,王从军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拍,随即变得粗重而急促,如同哮喘发作前的征兆。
  “亲……亲生的?”
  “亲生的,2009年,在洛杉矶生的,你算算年龄,对得上。”罗书昀平静的说。
  王从军的身体开始细微地颤
  抖,从指尖蔓延到肩膀,如同一片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孩子他爸是谁?”
  这一句问得异常艰难,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罗书昀沉默了片刻,然后坐了起来,靠着床头,双手交叠在腹部,决定不在隐瞒了。
  “你还记得,我在美国时,经常跟你提的哪个同事,杰克逊吗?”
  王从军木然地点了点头,回答道:“记得,你说是个挺热心的人。”
  “嗯,一开始他只是带我熟悉业务,带我去办公室,带我认识各个部门的人。”
  “很正常,对不对?”罗书昀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王从军没有回答,十指绞得咔咔作响。
  “不正常是从第三个月开始的。”
  罗书昀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
  某个点上,声音渐渐变得飘忽,仿佛灵魂正在抽离身体,回到了十五年前,那间位于洛杉矶市郊的公寓里。
  “那天加班到很晚,公交末班车已经走了。他说送我回去,我想着同事之间搭个顺风车,也没什么。”
  “到了楼下,他说渴了,问能不能上去喝杯水。”
  “我说行。”
  她停了停,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下,才继续道:“进了门之后,他突然就把门给反锁了。”
  王从军猛地坐了起来,眼眶瞬间涨红:“他…他强奸你了?”
  “对!从客厅到卧室,从床上到地板,整整操了我一夜。”罗书昀面无表情的说。
  王从军猛地一拳砸在床垫上,青筋从额角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个畜生!我要杀了他!操!我他妈非杀了他不可!”
  看着丈夫义愤填膺的模样,罗书昀没有说话。
  只是等着。
  因为她知道,这种愤怒不会持续太久。
  果然。
  当王从军的怒火烧过第一轮之后,他的呼吸虽然依旧粗重,语气却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那……那后来呢?就那一次吗?”
  罗书昀摇了摇头。
  “不是一次。”
  “是两年。”
  王从军的身体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第一次之后,他威胁我,说如果告诉公司或者报警,就把操我的视频发到网上。”
  罗书昀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在某些字眼上,带了一丝近乎自嘲的苦涩:“第一次的时候他就拍了,我当时被操的晕头转向,根本不知道。”
  “之后他就想来就来,有时候一周一次,有时候一周三四次。”
  “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要不
  要说下去。
  “不只是他一个。”
  王从军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他有两个朋友。”罗书昀喉头滚动,才继续说:“也是黑人,体格和他差不多。第一个月还只是杰克逊一个人,后来他把另外两个也带了过来。”
  “三个人一起。有时候在我的公寓,有时候在公司的仓库。”
  “他们把我……当成了共用的泄欲工具。”
  王从军的整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嘴唇在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畜生!都是畜生!”
  “我要报警,让美国警察把那帮黑鬼全抓起来,判他们死刑”
  但罗书昀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丈夫的被子下面,正在鼓起一个不该鼓起的弧度。
  而且那个弧度,随着她每多说一个细节,便更加明显一分。
  但她没有揭穿,只是继续说。
  “仓库在公司的地下二层,角落里有一间休息室。”
  “杰克逊把我带进去,把门反锁。另外两个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们扒光了我的衣服,从头到脚,一件不剩。”
  “然后让我跪在地上。”
  听到这里,王从军的呼吸声已经变了质,不再是愤怒时的粗重嘶哑,而是一种更加急促,带着鼻音的喘息。
  “三根大鸡巴,前面一根,后面一根,嘴里一根,把我堵得一点缝隙都没有。”
  罗书昀的声音细如蚊蝇,脸
  颊在暗黄的夜灯下,泛起一层可疑的潮红
  王从军顿时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身体不由自主地弓了起来。
  被子下面的弧度,已经高高地隆起,如同一座小帐篷。
  罗书昀缓缓转过头。
  目光从丈夫涨红到发紫的
  脸,移到他青筋暴起的脖子,再顺着胸口往下,落在了被子下那个不断颤动的凸起上。
  她看了整整三秒。
  然后抬起头,白了丈夫一眼。
  那眼神里有鄙夷,有嘲弄,有一丝说不清的失望,还有一丝更说不清的释然。
  “王从军。”
  她叫了丈夫的全名,声音冷得能结冰。
  “你老婆,被三个黑人轮奸了两年。”
  “被操到怀了孕,生了个黑皮野种。”
  “难道你就不生气吗?”
  最后那几个字,一字一顿,如同五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了王从军的天灵盖。
  王从军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猛地拽过被角,将下半身裹得严严实实。
  “我…我没有”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神闪躲
  得如同做了亏心事的孩子。
  “我只是…我”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证据就在被子下面,硬邦邦地立在那里,比任何辩解都更加诚实。
  罗书昀冷冷地看着,丈夫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窘态,胸腔里翻涌着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十五年了。
  十五年来她活在恐惧之中,怕丈夫发现,怕家庭破碎,怕被扫地出门。
  可到头来,这个她怕了十五年的男人,在听到妻子被三个黑人轮奸时,竟然硬了。
  真是荒谬。
  真是可笑。
  真是让人说不出来的悲凉。
  她靠回床头,仰面望着天花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从军啊王从军!”
  她喃喃地念着丈夫的名字。
  “我瞎了眼嫁给你,怕了你十五年,原来你比我还不如。”
  王从军将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肩膀在无声地耸动。
  不知是在哭,还是在抖。
  又或者,两者兼有。
  卧室里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汽车鸣笛,证明这个世界还在运转。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罗书昀以为丈夫已经睡着了,王从军才从枕头里抬起头来。
  那张脸狼狈得不成样子,眼眶红肿,鼻尖发酸,嘴唇上布满了牙齿咬出来的白印。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种义愤填膺的底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
  罗书昀转过头,侧脸映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白皙的皮肤上染着一层暖黄的柔光,五十二岁的容颜在这种光线下,竟美得有些不真实。
  “我想辞职。”
  “什…什么?”
  “反正咱家也不缺那点工资,你是校长,我这些年攒的积蓄加上理财,够花一辈子了。”罗书昀平静的说。
  王从军茫然地看着妻子,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憋出一句:“辞职干什么?”
  “陪马库斯。”
  罗书昀坐直了身子,目光直视前方,语调从容而坚定。
  “这孩子从小缺少母爱,吃廉价奶粉长大,被他爹打骂,被同学嘲笑,从小到大没一个人真心对他好。”
  “这些都是我欠他的,是时候还了。”
  王从军的嘴唇哆嗦着,额角的青筋又开始突突直跳。
  “可…可你这辞了职,天天跟他待在一起,外人怎么看?邻居怎么想?你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整天带着个黑人进进出出…”
  “我管他们怎么想,爱想什么想什么,我生的儿子,我陪着,天经地义。”罗书昀冰冷的说。
  王从军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三四遍,才艰难地挤出了真正困扰他的那个问题。
  “那小轩呢?还有雅欣,他们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罗书昀反问,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冷笑。
  “你怕被儿子知道?”
  王从军猛地点头,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是啊!小轩要是知道你在美国的事,还有马库斯的身份,还不得疯了?”
  罗书昀没有立刻回答,缓缓将身体侧过来,凑近丈夫的耳畔。
  呼吸打在王从军的耳垂上,带着淡淡的护肤霜香气。
  “老王。”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我跟你说个事,小轩可能早就发现了。”
  王从军骤然浑身一僵。
  罗书昀的嘴唇几乎贴上了他
  的耳廓,每个字都像灼热的气息,直接吹进了他的耳道:“上次他一直盯着我的脚看,你还记得吗?”
  听闻此言,王从军瞳孔骤缩,突然想了起来。
  “还有更早之前,他问我为什么大热天还穿长筒袜。”
  “问我脚踝上是不是有皮肤问
  题。”
  说着说着,罗书昀的声音越来越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老王,你儿子是妇产科主任。”
  “他见过的女人身体,比你十辈子见过的加起来都多。”
  “我身上那些变化,妊娠纹、体型、脚踝上的东西,你以为他看不出来?”
  “他起码怀疑了一个多月了。”
  罗书昀将这几个字,一字一字地吹进了丈夫的耳朵里。
  王从军的脸刷地煞白,如同一张宣纸,上面写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那……那他为什么不说?”他颤抖的问。
  “对啊。”罗书昀微微仰起头,目光落在丈夫颤抖的侧脸上,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为什么不说呢?”
  “发现自己的亲妈跟黑人有
  染,发现自己多了个同母异父的黑皮弟弟。”
  “按正常人的反应,是不是应该暴跳如雷?应该把马库斯赶出家门?应该跟我翻脸?”
  “可他什么都没做。”
  “你说,这正常吗?”
  王从军呆若木鸡,嘴唇翕动
  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子里如同炸开了一锅沸油,无数碎片在翻滚。
  儿子在饭桌上不断走神的眼神,儿子看向马库斯时,那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着迷的复杂目光
  “不…不可能……他可是医生啊!”他喃喃地摇头,声音却一点
  底气都没有。
  “怎么不可能?”罗书昀冷笑了一声,抬手指了指丈夫双腿间,那个虽然略有消退,却依然没有完全软下去的凸起。
  “你不也是校长吗?不也管着上千号师生吗?”
  “不也回了家,听到妻子被黑人轮奸,就硬成这个德行吗?”
  王从军如同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满脸涨得紫红,嘴唇剧烈哆嗦,却无法反驳一个字。
  因为妻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有其父必有其子。”罗书昀无奈的叹息道,目光锐利得如同手术刀,将丈夫最后一层伪装,干
  脆利落地剥了下来。
  “小轩没有揭穿,不是因为他不知道。”
  “是因为他不想让这件事停下来。”
  “他跟你一样,骨子里就是个”
  罗书昀没有把最后那个词说出来。
  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那个词是什么。
  王从军如同蔫了吧唧的茄子,瘫靠在床头板上,目光涣散,嘴巴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了含混的“嗬嗬”声,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父子俩,一脉相承。
  校长也好,妇科主任也好,衣冠禽兽的皮囊底下,藏着的是同一副贱骨头。
  这个认知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正一刀一刀地割着他仅存的尊严。
  可割到最深处时,他却发现伤口里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诡异轻松。
  如同背了十五年的巨石,忽然从肩膀上滚落了下去。
  “所以”
  王从军的声音变得又轻又哑,如同大病初愈的人说出的第一句话。
  “你是说,就算小轩知道了,他也不会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