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如水银般泻入窗帘的缝隙,罗书昀幽幽的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一夜噩梦。
  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至今仍在脑海中残留。
  丈夫扭曲的脸,儿子愤怒的指责,邻居们恶毒的嘲笑………
  还有那声响亮的耳光。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明明只是梦境,却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火辣辣的灼痛。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马库斯的回复。
  【好的妈妈,九点滨江森林公园东门。】
  后面还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看到这条消息,罗书昀心里五味杂陈。
  是自己主动提出要陪他几天的。
  这是是弥补,是她作为母亲,最后能做的事情。
  只是陪他逛几天而已。
  不会再发生昨晚那样的事了。
  绝对不会。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然后撑着酸软的身体,从床上爬了起来。
  浴室的镜子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
  眼底的乌青遮都遮不住,眼角的细纹,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五十二岁的女人了,折腾不起。
  罗书昀苦笑了一声,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使劲拍打着自己的脸。
  冰凉的触感稍微驱散了一些困倦,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今天,她要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正正经经地和儿子相处。
  不能有任何越界的举动。
  更不能给那个野种可乘之机。
  洗漱完毕,罗书昀开始挑选今天的着装。
  昨天那身风衣配包臀裙,太过精致妩媚,反而让事情变得复杂。
  今天得穿得朴素一点,保守一点。
  让野种儿子知道,自己是他妈妈,不是什么可以觊觎的女人。
  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宽松的版型,可以很好地遮住胸前的丰满。
  下身配了一条深蓝色的阔腿裤,长度及踝,完全看不出腿部的曲线。
  脚上换了一双平底的休闲鞋,方便走路。
  对着镜子照了照,嗯,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毫无风情可言。
  这样就对了。
  化妆也尽量从简,只涂了一层薄薄的隔离霜,画了个淡淡的眉毛,嘴唇上抹了点无色唇膏。
  头发简单地扎成低马尾,清爽利落。
  一切收拾妥当,罗书昀看了看时间,七点四十五分。
  距离约定的九点,还有一个多小时,但她不想在酒店多待。
  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到处都是昨夜的残影,让她喘不过气来。
  于是她提前出门,打了一辆出租车,报出滨江森林公园的地址。
  出租车穿行在上海的早高峰车流中,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写字楼和居民区。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温煦。
  这本该是一个美好的早晨。
  可罗书昀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沉甸甸的。
  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这些天发生的一切。
  从那封神秘的邮件开始,到昨晚险些失控的一幕………
  一切都像荒诞的梦境。
  可偏偏,每个细节都那么真实。
  野种儿子那灼人的眼神,滚烫的大手,抵在小腹上的那活儿………
  以及,当时自己身体不知廉耻的反应………
  “不!”
  罗书昀猛地摇了摇头,想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能再想了。
  今天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陪儿子逛公园,仅此而已。
  出租车在滨江森林公园东门外停下。
  罗书昀付了钱,走下车,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混合着远处黄浦江飘来的水腥味。
  八点二十分,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她没有进公园,而是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静静等待。
  滨江森林公园,是上海最大的城市森林公园,占地几百亩,绿树成荫,曲径通幽。
  这个时间点,晨练的上班族已经陆续离开,而带孩子出游的家长还没有大批到来。
  整个公园东门显得清静宜人,只有零星几个行人出入。
  望着大门上方,“滨江森林公园”几个大字,罗书昀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些许。
  这里是公共场所,阳光明媚,人来人往。
  野种儿子就算再怎么大胆,也不敢在这种地方造次吧?
  这样一想,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八点五十五分。
  远处,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出现在了罗书昀的视野里。
  是马库斯。
  今天他穿得比昨天正式多了。
  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T恤,勾勒出上半身饱满的肌肉线条,不像昨天那样赤裸裸地张扬。
  下身是一条宽松的黑色休闲裤,脚上踩着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
  头上的脏辫扎成了高马尾,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阳光下,他黝黑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混血儿特有的丑帅脸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立体。
  罗书昀不得不承认,抛开那些龌龊的想法,野种儿子长得还是很帅气的。
  继承了她的轮廓,加上黑人父亲的高大体格,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荷尔蒙………
  她赶紧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站起身来,朝儿子走去。
  “妈妈!”
  马库斯远远地就扬起手,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看起来如此纯粹,如此阳光,仿佛昨晚那个咄咄逼人的野兽,只是她的幻觉。
  “来得早啊。”
  罗书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母子之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谁也没有再靠近。
  气氛有些尴尬。
  毕竟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今天该如何相处,谁心里都没底。
  沉默了几秒钟,还是马库斯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妈妈,我……我想为昨晚的事情道歉。”
  他的中文略带点口音,但比昨天流利了不少,似乎一夜之间突击练习过。
  “我不应该那样对你。是我太激动,太冲动了,请您原谅我。”
  说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姿态让罗书昀有些意外。
  眼前这个恭恭敬敬的年轻人,和昨晚那个霸道蛮横的野种,简直判若两人。
  “没关系………”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不要再提了。”罗书昀不在意的说道。
  马库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真的吗?妈妈不怪我了?”
  罗书昀当即点了点头。
  她选择相信,昨晚的事只是一个意外。
  一个从小缺失母爱的孩子,见到亲生母亲时的过激反应。
  只要今天能正常相处,之前的一切都可以翻篇。
  “走吧,进去逛逛。”
  她转身朝公园大门走去,刻意和野种儿子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
  马库斯跟在身后,步伐轻快,像一只温顺的大狗。
  滨江森林公园的景色确实不错。
  春天的江南,到处是生机勃勃的绿意。
  道路两旁种满了各种花木,樱花已经谢了,但晚樱还挂着最后几朵粉色的残红。
  杜鹃花开得正艳,一丛丛的,颜色各异,点缀在青翠的灌木丛中。
  “好漂亮啊……”马库斯由衷地赞叹。
  “美国那边的公园,都是大草坪,没有这么多花。”
  “是吗?那边的公园是什么样的?”
  罗书昀下意识地问。
  她确实不太了解美国的情况,虽然当年在洛杉矶待了三年,但那时候每天不是在公司就是在………
  她不敢往下想。
  “就是很大,但很单调。”
  马库斯走到妈妈身边,眼睛却很规矩,一直看着前方的景色。
  “大片大片的草坪,几棵橡树,一个湖,一个野餐区,完了。”
  “中国的公园不一样,有山有水,有亭子有长廊,还有这么多花。”
  “小时候我就很向往中国,只能从推特或油管获取一些信息,还都是些负面信息。”
  “现在我终于到了中国,不得不说,中国真的好美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罗书昀听着,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十五年了,这个孩子一直生活在大洋彼岸,对中国的一切只能通过网络去了解。
  而这片土地上,有他的亲生母亲。
  可她却狠心地,将儿子抛弃在了美国。
  “妈妈,你在美国的时候,有没有去过什么公园?”
  马库斯突然问。
  “我………”罗书昀一时语塞。
  在美国的那三年,她哪有心思去逛什么公园?
  白天是繁忙的工作,晚上是……
  那些不堪回首的夜晚。
  “很忙,没怎么出去玩过。”她敷衍地回答。
  马库斯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母子俩沿着湖边的木栈道慢慢走着,话题渐渐多了起来。
  大多是马库斯在说,罗书昀在听。
  “妈妈,你知道吗?我在初中的时候,可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呢。”马库斯的语气里满是自豪。
  “真的?”罗书昀有些意外。
  虽然看儿子这身材,打篮球不奇怪,但能当上主力,说明实力还是很强的。
  “嗯!”
  马库斯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提到这个话题,就有说不完的话。
  “我打的是大前锋位置,专门负责抢篮板和内线进攻。”
  “初三那年,我们学校进了州际联赛的决赛!”
  “那场比赛,我一个人拿了二十八分,十五个篮板,还有四个盖帽!”
  他越说越兴奋,双手比划着。
  “最后一节的时候,我们落后五分,全场都觉得没希望了。”
  “但我一个人连续抢了三个进攻篮板,全部补篮得手!把比分追平了!”
  “最后三秒钟,对方投篮不中,我抢到篮板,直接一条龙杀到前场,上篮绝杀!”
  “全场沸腾了!队友们都扑过来把我抬起来了!”
  马库斯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那是回忆起人生高光时刻特有的表情。
  罗书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微笑。
  她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一个高大健壮的黑人少年,在球场上纵横捭阖,最后关头力挽狂澜,成为全场的英雄。
  “真厉害。”她由衷地赞叹。
  “嘿嘿………”马库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只可惜那场比赛,杰克逊……我是说我爸,他喝醉了,没来。”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看台上全是别人的家长在欢呼,只有我……没有家人。”
  罗书昀闻言,心顿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十五岁的男孩,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全场都在为他欢呼。
  可他的眼睛,却在看台上,找不到任何一个属于自己的亲人。
  没有父亲,更没有母亲。
  那种孤独和失落,是她这个做妈妈无法想象的。
  后来我把那场比赛的录像,传到了网上。
  马库斯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
  “点击量还挺高的,很多人说我有天赋,说我未来肯定是体育明星。”
  “可是妈妈不在,一切都没有意义。”
  “每次看那个录像的时候都在想,如果妈妈当时在场就好了。”
  “如果她能亲眼看到我绝杀的那一刻,她会不会……会不会为我骄傲?”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罗书昀再也忍不住了。
  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
  “对不起,马库斯,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当时……当时真的没有办法……”
  这是她第一次,在儿子面前流泪。
  也是这十五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愧疚,第一次得到宣泄。
  马库斯见状,连忙掏出纸巾递给她。
  “妈妈别哭,妈妈别哭。”
  他手足无措地安慰着。
  “我不是要怪你,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一直很想你。”
  “从小到大,每一个重要的时刻,我都想,要是妈妈在就好了。”
  “第一次进校队的时候,第一次拿MVP的时候,第一次被球探注意到的时候……”
  “我都想,如果妈妈在场,一切会不一样。”
  他的声音轻柔而真挚,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向妈妈倾诉。
  罗书昀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心中的母爱如潮水般泛滥。
  这一刻,看着眼前高大的黑人儿子,心中不再是昨晚的恐惧。
  而是一种深深的心疼。
  十五年,她错过了儿子的整个童年时代。
  错过了他的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上学,第一次比赛……
  这些做妈妈本应参与的时刻,她全都缺席了。
  这是她欠儿子的。
  欠了十五年的债,怎么可能几句道歉就能还清?
  “以后……妈妈会尽量弥补你的。”罗书昀哽咽着说。
  “虽然妈妈不能天天陪着你,但是,妈妈会想办法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可在这一刻,她只想让受伤的孩子,感受到一点母爱的温暖。
  马库斯听了,脸上顿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谢谢妈妈!”他轻声说。
  “只要妈妈不再抛弃我,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这句话再次戳中了罗书昀的泪点。
  不再抛弃他。
  多么卑微的愿望啊。
  对于从小被母亲抛弃的孩子来说,“妈妈不要抛弃我”,这种普通人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竟成了他最大的奢求。
  罗书昀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母子俩继续沿着湖边慢慢走着。
  气氛比刚才融洽了许多,尴尬的坚冰渐渐消融。
  马库斯开始聊更多关于他的生活,他的爱好,他的梦想。
  他喜欢说唱音乐,空闲时自己也会写一些歌词。
  他喜欢看动作电影,最喜欢的演员是道恩·强森和甄子丹。
  他的梦想是有一天能来中国打CBA,这样就可以离妈妈近一点。
  罗书昀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上几句。
  随着谈话的深入,她发现这个野种儿子,其实还挺有趣的。
  父亲虽然是个粗鄙的黑人,但马库斯身上,却有一种奇特的混搭气质。
  既有黑人特有的热情和幽默,又隐约带着一丝东方人的含蓄和细腻。
  或许这就是基因的力量吧,毕竟儿子身上也流着自己一半的血。
  谈话间,母子俩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樱花林。
  虽然花期已过,但地上铺满了落樱,粉白交错,如同一层柔软的绒毯。
  微风拂过,枝头残留的几朵樱花瓣随风飘落,像是迟来的挽歌。
  “好美……”
  马库斯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些光秃秃,却依然风姿绰约的樱花树。
  “可惜来晚了,花都谢了。”
  “明年再来吧。”罗书昀不假思索地说。
  话一出口,她就愣住了。
  明年?
  那岂不是意味着,她和马库斯的关系,要延续到明年?
  可她原本的计划,是陪他几天就送他回美国,从此两不相干的。
  “妈妈!真的吗?”马库斯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明年我来中国的时候,妈妈还能陪我来这里看樱花吗?”
  “那……到时候再说吧。”罗书昀有些心虚地回避道。
  马库斯没有追问,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母子俩继续往前走,木栈道在樱花林中蜿蜒,时而穿过一片竹林,时而绕过一个假山。
  不知不觉间,罗书昀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
  和野种儿子待在一起,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今天的他,很乖巧,很懂事,一点也没有昨晚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或许,真的只是昨晚太激动了吧?
  就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一只温热的大手,悄悄复上了她的手。
  “妈妈,那边有个亭子,我们去坐一会儿吧。”
  马库斯指着不远处的八角亭说道。
  “好。”罗书昀点点头,被牵着手往亭子走去。
  走出几步后,她才突然意识到………
  等等,野种儿子牵她的手了!
  只见马库斯黝黑的大手,正稳稳地握着,她白皙纤细的玉手。
  两种对比鲜明的肤色交缠在一起,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这……
  罗书昀的俏脸,腾地红了。
  她当即想把手抽回来,可野种儿子握得很紧,不着痕迹,却又不容置疑。
  而且他还在说话,一边走一边聊着什么篮球选秀的事情,仿佛根本没意识到,母子俩正在牵手似的。
  突然间抽回手,会不会太尴尬?
  会不会伤了儿子的心?
  他可能只是下意识的动作,一种对母亲的亲昵表达,就像小孩子,喜欢牵着妈妈的手一样……
  罗书昀这样说服着自己,脚步却没有停下。
  被儿子大手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八角亭。
  她能感觉到,儿子手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力。
  那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温度。
  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晚,这双手抚摸她身体时的感觉……
  “不!”
  她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又在胡思乱想了!
  马库斯是自己的儿子!
  再怎么样,也不该有那种龌龊的念头!
  深呼吸,冷静,冷静。
  就当是母子牵手,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安慰着自己,罗书昀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母子俩走进了八角亭,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马库斯这才松开了手,转而去掏口袋里的矿泉水。
  “妈妈,喝点水吧。”
  他拧开瓶盖,递了过来。
  “谢谢!”
  罗书昀接过水瓶,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滑入喉咙,让发烫的脸颊,稍微凉快了一点。
  亭外的风景很好,可以看到远处的湖面和对岸的高楼。
  江风徐徐,带着春天的气息,吹得人心旷神怡。
  母子俩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就像一对普通的母子,在公园里散步累了,找个地方歇脚。
  多么普通又奢侈的场景啊。
  普通,是因为全天下的母子都可以这样做。
  奢侈,是因为她和马库斯,是第一次。
  “妈妈,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马库斯打破了沉默。
  “什么问题?”罗书昀疑惑道。
  “你……想过我吗?”
  他的声音有些忐忑。
  “这十五年,你有没有想过我?哪怕一次?”
  罗书昀的心,瞬间揪紧了。
  怎么会没想过呢?
  无数个夜晚,她都在梦中看见,那个被她抛弃的黑皮婴儿。
  脑海里始终回响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
  每年的六月十七号,马库斯的生日,她都会一个人躲起来偷偷流泪。
  “想过。”她轻声说。
  马库斯的眼眶红了,追问道:“真的吗?妈妈真的想过我?”
  “嗯。”罗书昀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每年你生日的时候,我都会买块小蛋糕,在心里为你唱生日歌。”
  “虽然你不在身边,虽然你不知道,但妈妈一直记得你。”
  这是她第一次,对任何人说起这个秘密。
  这些年来,每年六月十七日,她都会借口加班晚归。
  其实是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独自面对一块小小的蛋糕,和无尽的愧疚。
  马库斯听完,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妈妈……”
  他哽咽着叫了一声,整个人看起来脆弱极了。
  罗书昀的心,顿时软成了一片。
  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别哭了,都过去了……”
  “以后妈妈会陪着你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但在这一刻,她只想安慰这个受伤的孩子。
  母亲的本能,压过了其他一切。
  马库斯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
  “妈妈你真好!”他吸了吸鼻子,像个小孩子一般。
  “那……我们继续逛好不好?我想和妈妈多待一会儿。”
  “好。”罗书昀站起身来。
  这一次,当马库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时,她没有拒绝。
  母子俩再次牵在了一起。
  一老一小,一黑一白,在阳光下交织成一幅奇异的画面。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母子间的亲昵。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两人沿着湖边的栈道继续前行,微风拂过,带起阵阵花香。
  春天的上海,最是宜人。
  此刻的罗书昀,几乎已经忘记了昨晚的种种。
  甚至开始享受,这种久违的“母子时光”。
  虽然这个儿子皮肤黝黑,虽然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禁忌。
  但在这风和日丽的公园里,一切似乎都变得不那么沉重了。
  就这样走走停停,聊聊看看。
  马库斯说起在美国吃过的各种中餐,大都味道一般,最想吃正宗的麻婆豆腐和小笼包。
  罗书昀说起江城有一家老字号的点心铺,小笼包皮薄馅多,汤汁鲜美,是她的最爱。
  “那下次我去江城,妈妈带我去吃好不好?”
  说罢,马库斯故作眼巴巴地往着妈妈。
  “好………”
  罗书昀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
  这岂不是等于,邀请野种去江城了?
  可看到儿子欣喜若狂的表情,她又不忍心反悔。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现在说的,也不一定就会发生。
  母子俩牵着手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片铺满鹅卵石的小广场。
  广场边上有几个售货亭,卖着各种小吃,饮料和旅游纪念品。
  还有一个年轻的街头艺人,正在弹吉他唱歌。
  围观的人不多,稀稀落落的。
  “妈妈,要不要去看看?”
  马库斯指了指那边。
  “好。”
  两人朝广场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声响起。
  “大哥哥!大哥哥!买束花给阿姨吧!”
  罗书昀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捧着一束玫瑰花,正朝他们跑过来。
  小女孩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脸上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笑容,腮边还有两个可爱的酒窝。
  看样子不像是专业的卖花童,倒像是哪家的父母,想让孩子出来锻炼一下社交能力吧。
  小女孩一边跑一边喊:“大哥哥,买束花吧!今天的花可新鲜了!”
  她跑到马库斯面前,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大哥哥,给女朋友买束花吧!女生都喜欢花的!”
  听闻此言,罗书昀的俏脸,瞬间涨得通红。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解释………
  “你认错了,这是我儿子,不是………”
  可话还没出口,马库斯已经开口了。
  “好啊,这束花多少钱?”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个误会。
  “三十块!”
  小女孩欢快地报了个价。
  马库斯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十块递了过去。
  “给你,不用找了。”
  “哇!谢谢大哥哥!”
  小女孩接过钱,把那束玫瑰花塞进了马库斯手里,然后开心地跑开了。
  全程只用了十几秒钟。
  罗书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束鲜艳的玫瑰花,就已经出现在了她面前。
  “妈妈,送给你。”
  马库斯双手捧着花,微微俯下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喜欢吗?”
  那一瞬间,阳光从他背后洒下来,给丑帅的黑色面庞,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似乎盛满了星光。
  罗书昀的心脏,瞬间漏跳了半拍。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恐惧,也不是抗拒,而是………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喜……”
  她下意识地想接话,却突然反应过来,声音卡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