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河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
  「小屿,你听错了。」
  「我那是气话,是被你爸逼急了……」
  「你看看他把我打的。」
  女儿没有看他。
  她弯下腰,把豆浆扔进门边的垃圾桶,又把桂花糕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她看见了那本旧存折。
  第一行,存入二十万。
  最后一行,支取二十万。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指甲死死抠着存折。
  「爸。」
  「这是……那二十万?」
  我没有回答。
  但她自己也算明白了。
  她十二岁那年,在法庭上说我拿走的那笔钱。
  我一分没动,存了十六年。
  最后变成她的婚房,变成她欠宋江河的那张欠条。
  女儿慢慢转过身,看着宋江河。
  「宋叔。」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发冷。
  「八十六万,是我爸卖房子的钱,加上这二十万。」
  「你一分没出。」
  「婚礼上,你拿着我爸的钱,当着几百个人收了一屋子的掌声。」
  「你还让我给你写欠条,把你的名字写在我的房产证上。」
  「十五岁那个首饰盒,纸条上的字是你写的。」
  「法庭上那句话,是你教我背的。」
  「外公走的那晚,你就在楼下。」
  她一句一句地说,宋江河一步一步往后退。
  直到后背撞上了门框,他忽然不装了。
  「是,都是我。」
  「可是小屿,你别忘了。」
  「那句话是你自己说的,法官问你的时候,你可以不说。」
  「你外公出殡那天,是你自己要来当花童的,我拦都拦不住。」
  「欠条是你自己写的,贷款合同是你自己签的,我让你看,你说宋叔办事你放心。」
  「这些年你爸打来的电话,是你自己不接的。」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
  「都是你自己选的。」
  女儿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全是真的。
  很久,她才开口。
  「对,是我选的。」
  「所以从今天起,我也选一次。」
  她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一个电话。
  「王律师,我是许屿。」
  「婚房共有人的事,还有一张八十万的欠条,我要起诉。」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一个。
  是陈曼。
  「妈,宋叔现在在我爸这里。」
  「他刚才说,外公那天晚上,他故意关了手机,没把钱转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屿,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妈,那张放弃抚养权的纸,是你拿给我爸签的。」
  陈曼没有再说话。
  女儿挂断电话,把门拉开。
  「宋叔,你走吧。」
  「以后不用再来找我,也不用再给我打电话。」
  「你要的养老,我给不了。」
  宋江河看着她,又看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走廊里传来他皮鞋凌乱的声音,越来越远。
  屋子里安静下来。
  程程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女儿在我面前跪了下来,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爸,对不起。」
  「十二岁那年的事,我不敢求你原谅。」
  「可是这十六年,我明明可以去问一句的。」
  「哪怕一句。」
  我看着她。
  我想起她三岁那年骑在我脖子上,揪着我的耳朵说,爸爸不许走。
  想起她躲在宋江河身后,冲我喊,我没有你这样的爸爸。
  想起昨天晚上,她站在这间小屋里,接了宋江河的电话,说先回去看看。
  「小屿,十二岁的事,我早就不怪你了。」
  「你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
  她抬起头,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我还没说完。
  「我难过的,是你婚礼那天。」
  「那天没有人教你。」
  「没人教你让别人牵着你走红毯,把你亲爸安排在最后一桌。」
  「小屿,那天你二十八岁了。」
  女儿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窗外起了风,桂花落了一地。
  我把桌上的存折合上,放进她手里。
  「拿回去吧,别再让人替你写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