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我心昭昭 > 下卷:尘世再无佳人 第三十四章 扇引桐香1
  清辞那日淋了雨,罕见地病了一场。躺了三五日,人总算是有了些精神。田婶不知内里的详情,但也模模糊糊感觉到了这女孩似乎有了些心事。本想要劝解几句,可她忽又恢复回了原来的样子,只是日日都在忙碌,不肯让自己得闲一样。
  纪言蹊也是如此,本就是沉默寡言的一个人,现如今更是沉默了——这爷孙两人都中了邪一样,宵衣旰食,一个比一个劳碌,看得人忧心。
  清辞先前最喜欢替田氏夫妻出门跑腿,这些日子,人却一反常态,说什么都不肯出门。她并非是感情受挫,只是对于“人”这种东西,有了惧意。从前家里人对她不好倒也罢了,好不容易有了外人对她好,她拿了真心待人,结果……
  被遗弃、被厌恶,如今又被欺骗。真的就是,得不到也没什么;给了你,又夺回去,才心如刀绞。不,其实被人逗弄、欺骗的那种感觉才更难受吧,就像个笑话。
  她于深夜里抱着二敏大哭过一场,二敏仿佛感觉到了主人的哀伤,那夜里尤其乖顺。不是不难过的,只是知道世上的事情无法强求。人生就像鸿渊阁里那些难见天光的经文,她能读、会背,但永远都无法参透一样。
  她想起母亲的话,“人生于世,悲欢哀乐皆在于我。”她努力去内化所有的情绪,去实践、靠近那一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豁达。可那个噩梦又从心底挣扎出来,她有时候分不清是真是假。此时忽然想知道,母亲到底是病逝的,还是自己将自己吊死在床头的?既然教她豁达从心,她为什么会自裁于世呢?
  一想到这些,清辞就头疼欲裂,想不下去。她揉了揉太阳穴,等那阵疼痛平息,不敢再去想了。一抬眼看到门边有个闪亮的东西,她走过去捡起来,原来是韩昭送的簪子上的那串小铃铛。想来是那日装箱的时候匆忙,一时没留心掉出来的。
  她把铃铛放在掌心里,原以为还了干净,谁知道还有这样的牵扯。人和人啊,是不是根本就是算不清的呢?但过了几日,她渐渐也释然了。
  这日纪言蹊修补好了书院山长的一套珍本,本是要田叔送过去,田婶却是把书匣子往清辞怀里一塞,“你田叔还有事忙,婶子还得做饭——丫头就跑一趟吧!瞧你整日闷在家里,脸都白得像鬼了。”
  清辞一点都不想去,但是田婶的态度很坚决,又不能指望三叔公去,便也只得应下了。
  白鹭书院的山长是个叫胡伯宗的老先生,很有些怪癖。但凡给他的东西,须人亲自交到手上,检查完毕后方算事了,否则秋后算起账来,十分让人吃不消。因此清辞也不能托门房转交,只得自己按着门房指的路抱着书匣子硬着头皮往书院里去。
  因为怕遇到韩昭或者平宁,所以她一直垂着头,目光只在脚下这一亩三分地上。听到有学生的谈笑声时,她便快走几步,想要远离那些人。可人群里忽然有人叫她,“那小兄弟,你是新来的吗?见着学兄们,怎么不行礼?”
  清辞怕同他们说话,头垂得越发低,恨不得脚下生风,跑得飞快。好不容易离那些人远了,可刚过转角游廊就撞在了人身上。
  清辞一个踉跄,人和书匣子都摔到了地上。书匣子摔开了,书散落了一地。摔倒的同时,她耳边响起一个清朗的少年声,“对不起,我没留心有人,你没事吧?”
  清辞没说话,只默默爬起来去捡书。那少年又担忧地问了一遍,清辞这才“嗯”了一声,也没抬头看他。
  有一本书飞出去老远,那少年站起身后跑过去把书捡回来,然后递还给她。“没有把书摔坏吧?要是摔坏了,我赔给你。”
  清辞摇摇头,仔细检查着书,拂去书上的灰尘。看书没有损坏,放下了心。她重新把书放好,扣好了牙扣,站起身便走了。因为摔了膝盖,走起路来也一瘸一拐起来。
  少年见状跟了两步,关心地问:“嗳,你真的没事吗?”清辞却是越走越快,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少年越发奇怪,他好像没那么吓人吧?正想再问两句,远处有人气喘吁吁地跑来,“我的六公子唉,您跑那么快干什么!”
  清辞怕又撞着人,溜着墙边放慢了脚步,等那人擦身而过以后才又开始疾步向前。她听得身后那少年喃喃自语:“该不会是和阿嫣一样吧?”
  来人又抱怨了两句,少年无奈道:“我能不跑快些吗?再慢一点就被曾博士抓住了,我还要回去再做一只竹鸟,刚才我忽然想起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再不写下来,我就忘了。哎呀,你这一打岔,我好像真忘了……”
  清辞离得远了,下头的话也听得不大清楚了。后面的路总算是没再遇到人,平平安安地到了山长的值房。
  山长此时正同另一个夫子模样的中年男人在下棋,书童通报了以后,引了清辞进来。
  检查书时,老先生不住赞叹,“果然是妙手回春,妙啊妙啊!”然后又把书递到那中年男人面前。
  清辞微微抬眸,认出那人就是当初罚韩昭扫地的。听平宁提过一耳朵,似乎是书院的副讲,叫赵致丞。一想到往事,人怔愣了片刻,连胡伯宗叫她都没听见。
  “丫头是看出什么名堂了吗?”胡伯宗见她目光落在棋盘上,来了兴致。
  清辞回过神,忙回道:“没有没有。”
  既然书已经交验完毕了,那她也该回去了。刚要行礼告辞,胡伯宗却不肯放人,觉得她一定是看出了些什么。他这里才没有什么观棋不语真君子的规矩,赢棋才是第一要义的。“是不是老夫刚才那一步棋走错了?丫头快说说看,该放哪里?”说着就把棋子又拿了起来,那赖皮样子,哪里还有山长的样子?
  “山长,没有这样的道理!”
  清辞见赵致丞本就黝黑的脸,这会儿又黑了两分,哪里敢乱说话?她推脱道:“胡老先生,我不会下棋的。”
  胡伯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看她的目光像看什么稀罕东西,然后对着赵致丞道:“喏,这就是小纪的侄孙女,可称得上是半个鸿渊阁,不如咱们考考她,看看是不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这老儿眼看自己要输棋,便在这里插科打诨。赵致丞本想掀棋盘走人,听他这样一说也来了兴致。
  清辞谦道:“都是旁人说着玩的,鸿渊阁藏书甚巨,晚辈怎么可能装下那么多书?”
  这胡伯宗虽然八十多高龄,可脾性如同个顽童,说什么都不放清辞走。因他同纪家老太爷同年,因此辈分上更高一级,见他坚持,清辞也不敢怠慢,只得同他背了几页书。
  胡伯宗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开始先考了她四书五经,到后来什么罕见的典籍也都拿出来叫她背。清辞最后终于被他说的一个文集给考住了,老头子这才满意,捋了捋胡须点点头,“确实是纪家的好姑娘,这么好用的脑子,可惜不能入科举。文章写得怎么样啊?”
  清辞摇摇头,“三叔公事务繁忙,没教过我做文章。”萧煦也没教她。
  老头子惋惜地摇摇头,这才放了她走。就是这样一耽误,出值房的时候正遇到学生散学,三五成群地往饭堂那边去。清辞生怕碰上什么人,忙躲回到抱厦内,想等人走过去再说。
  几个学生正群情激昂地说着这几日的邸报,说什么汝南匪民暴动,那些恶匪冲进了汝南武定侯府,烧杀抢掠。武定侯殉国,侯夫人和侯小姐为不受辱,投了汝江。皇帝震怒,派了兵、点了将去剿匪镇压。而卫国公世子主动请缨为先锋官,随着晏小侯爷一起去了汝南……
  清辞听得发怔,总怕遇到他,原来再也不会见面了呀。
  她虽然于往事已经释然,只是人一旦养成了什么习惯,改变总是很难的。有时候夜里听见窗户那里有动静,会下意识地看过去。推开窗,只有树枝在风中摇晃,再也见不到蹲在树上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她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只是听说韩昭去了汝南,鬼使神差的,她找了许多方志来看。想象那千峰攒聚、万壑绝凌的崇山峻岭,想象那披发赤脚热情如火的姑娘,见所未见的水果,闻所未闻的蛇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