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依旧带着白日的余温,吹过老城区边缘略显寂寥的街道。
这里的建筑,多是些早年外国人修建、后来被收归国有的独栋花园洋房,红砖墙,尖屋顶,带着明显的殖民时期风格,在夕阳的余晖下,拖着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林家,就在其中一条梧桐树掩映的僻静小路上。
铁艺院门半掩,透过缝隙,能看到一个精心打理过的小花园,只是此刻花草似乎也沾染了主人的不安,在晚风中显得有些蔫头耷脑。
陈浩带着张清玄,按响了门铃。
很快,一个穿着深色家居服、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儒雅却难掩焦虑和疲惫的老者,亲自快步走了出来,正是电话里的林老。
“陈老弟!这位就是电话里那位……张先生吧?快请进,快请进!”林老的目光在张清玄过分年轻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但很快被更深的焦虑所掩盖,连忙将两人让进院子。
院内的空气,比外面要清凉一些,弥漫着花草的淡香,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老旧木头和油漆的微涩气味。
洋房内部的装潢,是典型的中西合璧风格,实木地板,欧式家具,墙上挂着些字画和泛黄的老照片,处处透露出主人不俗的品味和殷实的家底。
但此刻,这栋房子却笼罩在一层无形的、令人压抑的低气压中。
林老的家人——一个同样面带忧色的中年妇人(应该是林老夫人)和一个十几岁、眼神躲闪、不敢看二楼方向的少年,默默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到两人进来,也只是勉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空气中,除了那股微涩的气味,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不属于活人居住空间的“滞涩感”。
“钢琴在二楼,专门的琴房。”林老引着两人踏上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楼梯,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到什么,“我们……都不敢上去了。晚上更是……唉!”
楼梯同样铺着厚地毯,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无声。
但陈浩还是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间的背包——里面除了他那些“科学装备”,还多了几样新淘换来的“老物件”:一小截据说有年头的雷击木,一小包寺庙里求来的香灰,还有一把看起来锈迹斑斑、却散发着淡淡血腥气的旧式剪刀(据说杀过黑狗)。
张清玄则跟在他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楼梯两侧的墙壁和装饰。
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悄然延伸出去。
阴气。
比明月路别墅要“清”一些,没有那么沉滞、厚重,但也同样真实存在。
而且,这阴气中,带着一种明显的“指向性”和“韵律感”。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悲伤的旋律,正以二楼某个点为中心,缓慢地、持续地向四周散发着冰冷的波动。
越靠近二楼,那股微涩的木头油漆味就越发明显,还混合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陈旧织物的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凝固了的哀伤情绪。
来到二楼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漆成白色的实木房门。
门板上,挂着一个精致的黄铜牌子,上面刻着花体英文“Music Room”(音乐室)。
阴气的源头,哀伤旋律的波动中心,就在那扇门后。
林老在距离房门还有五六米远的地方就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恐惧,指了指那扇门,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眼神示意:就是那里。
陈浩也咽了口唾沫,手心里全是汗。他那些“科学理论”在面对这种明确的、有“艺术气息”的灵异现象时,显得更加苍白无力了。
张清玄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留在原地陪着林老。
然后,他独自一人,迈着轻缓但稳定的步伐,走向那扇紧闭的琴房木门。
脚步落在地毯上,无声。
但他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随着距离的缩短,而微微加快。
左臂的血咒,似乎也被这特殊的、充满“韵律”的阴气所引动,传来一阵轻微但清晰的、带着探究意味的悸动。那粒暗紫色的“聚魂晶”,甚至微微散发出一丝凉意,仿佛在“品尝”这不同于怨毒的、更加“纯粹”的悲伤执念。
终于,他停在了琴房门口。
手指,轻轻按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没有立刻推开。
他闭上眼睛,将额头也轻轻抵在门上,屏息凝神,将全部的感知,集中起来,如同最精细的探针,缓缓“刺”入门后的空间。
首先“看到”的,是黑暗。
然后,是房间的轮廓。
一间宽敞的琴房,铺着深色木质地板,一面墙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被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严严实实地遮住。
房间中央,稳稳地放置着一架通体漆黑、造型典雅、线条流畅的三角钢琴。
钢琴保养得极好,漆面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也能吸收周遭微弱的光线,散发出一种幽暗、沉静、却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光泽。
而在钢琴前,那张琴凳上——
坐着一个“人”。
一个极其淡薄、仿佛由月光和雾气构成的、穿着旧式旗袍的女子虚影。
她身姿窈窕,坐得笔直,微微低着头,瀑布般的青丝(虚影中只是朦胧的轮廓)垂在肩侧。
她的双手,那十根修长、白皙、仿佛由最上等羊脂玉雕成的手指,正虚虚地搭在黑白琴键之上。
没有弹奏。
只是那样静静地、一动不动地“坐”着,低垂着头,仿佛在凝视着琴键,又仿佛陷入了某个遥远而悲伤的回忆。
整个虚影,散发出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未完成”之事的深深执念。
不是厉鬼。
没有怨毒,没有攻击性。
只是一个被强烈情感和遗憾禁锢于此的、纯净而痛苦的“念”。
张清玄甚至能“听”到,有细微的、不成调的、充满叹息意味的旋律碎片,正从她虚影的“心脏”位置,如同破碎的水晶,一点点渗透出来,弥漫在整个琴房。
这,就是夜半琴音的源头。
一个因生人血(搬运工的血)意外激活,或因特定环境(子时阴气最盛时)产生“共振”,而显化出来的、原主人强烈执念的残留影像。
她不是在“弹琴”,而是在无意识地、一遍遍“回放”着那首未完成的、浸透了她所有情感与遗憾的乐曲。
张清玄缓缓睁开眼睛,收回了感知。
额头离开冰凉的门板,留下一点细微的湿痕。
他心中,对这“苏小姐”的执念,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这不是需要“驱逐”或“消灭”的恶灵。
而是需要“倾听”,需要“理解”,甚至可能需要……“帮助”其完成“遗憾”的,特殊的“存在”。
就在这时——
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陈浩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林老刚让人查到的,关于钢琴原主人‘苏挽晴’的零星信息,已发你邮箱附件。苏挽晴,女,1915年生,1935年留学维也纳学习音乐,1937年回国,1940年秋病逝于沪上。死因成谜,有传言为情所困,郁郁而终。代表作为未完成钢琴协奏曲《离人秋》。”
《离人秋》……
张清玄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琴房门。
那未完成的绝唱,那凝固了青春、爱情与无尽遗憾的旋律,就囚禁在这扇门后,在这架沉默的钢琴,和那个悲伤的虚影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握上了冰凉的黄铜门把手。
轻轻转动。
咔哒。
门锁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得刺耳。
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后退了半步,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子时的降临。
等待着,那被时光与遗憾禁锢的琴音,再次自行响起。
也等待着,一个能够“倾听”并“理解”这份跨越了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