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跃前坐到了莫老师面前的椅子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斟酌,像是一个从没主动坐进过这把椅子的人,终于决定坐下来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折着的,边角被手指捏得有点皱了,折痕处泛着一层细细的白。他把纸放在桌上,推到莫老师面前。那只手在桌面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莫老师皱了皱眉,伸手打开,承诺书。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的,不是他平时那种潦草的解题字迹,是认真写了很久的,有的地方笔迹有轻微的停顿和重描,像是写的时候犹豫过、修改过。右下角按着一个红指印,指印的边缘有点模糊,像是按下去的时候手在抖,红色的印泥渗进了纸张的纤维里,晕开一圈淡淡的红。
莫老师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她抬起头。向跃前的表情还是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样子,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不是紧张,是用力。他用了浑身的力气才能坐在这里。
“我知道她没有父母,”向跃先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她把你当成了母亲。”
莫老师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太沉了。她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太多孩子的眼神,叛逆的、迷茫的、疲惫的,但这样的眼神,她很少见到。那不是少年人该有的沉重。
“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莫老师问。
向跃前沉默了几秒。桌面上的承诺书摊开着,红指印正对着他,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然后他说“如果是因为我的家世,您才不同意…”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是在推一块很重的石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我可以不要。那些东西,我不要也可以。我只要她。”最后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反而轻了,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莫老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平静的,不是冷漠的,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翻出来了、赤裸裸地摆在你面前的眼神。没有保护壳,没有屏障,像一层被剥去了所有外皮的内核,脆弱、滚烫、无处躲藏。
“你说这句话,有没有考虑过你的父母?”莫老师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成年了,要学会思考。如果南娴铭在你身边,你能给她想要的吗?她能在名流圈子里站稳吗?”
向跃前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一瞬都没有躲“她想要什么,我能给什么。”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他从来不说的话一个一个地从胸口里往外推。每一句都推得很慢,像搬开压了很久的石头“名声,我可以让她不被看不起。身份,我可以让她站在任何人都动不了她的位置。爱……”他的声音颤了一下,像琴弦被拨动之后余震未消的颤。
“我以前不会。但现在我在学。”他顿了一下“我的一切,都能给。”
莫老师看着他,手里的承诺书被攥得有点皱了,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胸口里所有的东西都清空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松开了。
“我一个老师,怎么就成了情感导师。”
向跃前低下了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对不起,老师…我失态了。”
莫老师睁开眼,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攥着膝盖的手,指节泛白,骨节微微凸起。她想起了南娴铭,那个缠着绷带、咬着牙不肯掉一滴泪的女孩,那个被她说了重话后还笑了笑说“老师,我回去了”的女孩。她想起她对南娴铭说的那些话—“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永远达不到他的高度”。她以为自己在保护南娴铭,以为那些话是刀子,剜掉不该有的念想,伤口才能愈合。但南娴铭的眼睛里,分明是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
“我只是希望南娴铭过上普通的生活……”莫老师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如果你们真的相爱,老师也不知道怎么劝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向跃前。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海的声音,闷闷的,一阵一阵的,像是地球在呼吸“承诺书老师收下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稳,但多了一层柔软“收下就代表它生效了。你是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她转过身来看着向跃前,没有说同意,只是没有再说不行“你可要说到做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又无奈又心软的弯,像母亲看着倔强的孩子终于学会了认错,想骂又舍不得。
向跃前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成九十度,停了三秒才直起来。
“回去好好休息吧。”莫老师说。
向跃前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打开门走了。关门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莫老师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他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最后被黑暗吞没了。心里很复杂,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人说过我只要你。后来那个人,还是被现实拆散了。那些话像写在沙滩上的字,潮水一来就没了。但也许这一对,不一样。她叹了口气,回到桌前,拿起红笔,继续批改试卷。笔尖在纸面上划着,勾、叉、勾、叉,但心思飘了很久才收回来。
南娴铭看着墙上的钟,咬着笔帽,塑料壳上全是牙印。秒针一格一格地挪,慢得像在爬。十二点,铃声准时响了。她收拾好书包,刚要起身“南娴铭,来办公室一趟。”莫老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轻不重,像是在叫她吃顿饭。
办公室里,莫老师打开了保温盒。饭菜的香气一下子飘了出来,避风塘虾,金黄色的蒜蓉裹着虾壳,外酥里嫩,南娴铭最喜欢的“这几天都吃什么?瘦成这样?也想去艺考?”
南娴铭坐下来,笑了笑“学习呢。”
“死丫头,学习也要好好吃饭。”莫老师把虾剥好了,虾壳完整地褪下来,露出粉白的虾肉,放到她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南娴铭拿起筷子,吃了起来。虾很香,蒜香味很足,虾肉弹牙,她好久没有吃到这种味道了,久到她差点忘了饭是可以这么好吃的。
莫老师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没有动筷子。灯光落在南娴铭低垂的睫毛上,她的脸颊比上个月瘦了一圈,下颌线的轮廓锋利得不像十七岁的女孩。
“你…有没有想向跃前?”
南娴铭的筷子停了一瞬,只是微微一停但停了。然后继续夹菜“哎呦,你怎么又提他。”语气满不在乎,但她夹菜的动作快了,像是在用筷子掩盖什么。
莫老师笑了“虽然你每天都连轴转,但我还是看得出来,你心不在焉的。”
南娴铭嚼着虾,嚼了好久,像是在嘴里把那两个字嚼碎了再咽下去“那是天热……”
莫老师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南娴铭,看着她垂下的眼睛,看着她悄悄攥紧筷子的手。然后她淡淡地说“那小子昨天找我了。”
南娴铭的筷子又停了。这一次停得更久,久到莫老师以为她忘了怎么动。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虾壳,声音很轻“找你干嘛?”语气很不在乎,但她的手指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筷子头交叉在一起,像两条拧着的绳子。
莫老师看着她的样子,没有逗她。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了那张纸,折着的,边角被手指捏得有点皱,折痕深得像被反复展开又合上过很多次。她走回来,把纸放在南娴铭面前,纸张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这回可不和你这丫头开玩笑了,”莫老师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到南娴铭的呼吸顿了一下“人家可是来我这许下了诺言的。”
南娴铭看着那张纸。她伸手打开承诺书。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的,是向跃前的笔迹。他平时写字很快很潦草,草稿纸上的公式像被风吹过的蛛网,连他自己有时候都认不出来。但这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极认真,像是把全部的心都刻了进去,一笔一划都带着重量。她看到了最后一行:我向跃前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