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说什么?”姜淑梦仰着头看他。烟花的余光还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眼睛很亮,在等他的回答。
梁延孟看着她。看着她等他的样子,微微仰着头,睫毛上沾着一点碎光,嘴角还挂着刚才看仙女棒时的笑意,没有收干净。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再说一遍?我喜欢你?四个字,刚才用了全部的力气才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往外拔,现在再挤一次,他挤不出来了。烟花的轰鸣还在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筑了巢,心脏被堵回去的那句话憋得发酸,酸到喉咙里泛苦,眼眶已经热了,热得他不敢眨眼。
他不想在她面前哭。绝对不要。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用力,用力到嘴角在抖,用力到脸上的肌肉都在发酸“元旦快乐。”四个字,像把一整团火硬生生塞进了冰窖里,嗤的一声,熄了。
姜淑梦看着他,看着他的笑,看着他的眼眶,看着他嘴角那个快要撑不住的弧度,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断。她没有追问。她也笑了“你也是。元旦快乐。”
梁延孟又一次正式表白失败了。这一次老天爷亲自下场炸的烟花。他甚至都成年了,他本来想着趁表白成功,可以讨到一个亲亲,一个就好。
“哎呀,烟花好亮啊!”贺郡忠从教学楼后面跑出来,一脸兴奋,声音大得像在宣告什么,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跑到梁延孟旁边,看到了他的脸,笑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贺郡忠的笑容僵了一秒。
“我困了…回家吧。”梁延孟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贺郡忠点了点头。“好,走吧。”
四个人在校门口分开了。姜淑梦和向清学往东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棵并肩的树。梁延孟和贺郡忠骑着单车往西。夜风很冷,灌进领口里,刀割一样,但梁延孟骑得很快,快到贺郡忠要使劲蹬才能跟上,链条在夜色里哗啦哗啦地响。骑了两个路口,贺郡忠喊了一声“喂!慢点!”梁延孟慢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骑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昏黄的光从他们脸上滑过去又被下一盏接住。影子拉得很长,又被下一盏灯踩碎。梁延孟把事情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他自嘲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被风折断的树枝。贺郡忠沉默了一会儿,车轮碾过一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说“这有什么,不还是有机会吗?”
“等到我老吗?”梁延孟哼了一声。
贺郡忠拍了一下他的背,力道不轻不重“好啦,等着明天起床收红包,这个事情不是更快乐?”
梁延孟没说话。前面的路灯变绿了,他猛蹬了一脚,头也不回地骑走了。
贺郡忠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这小子…”
元旦就一天假。早上还在庆祝,下午就返校了。教室里又恢复了那种沉默,翻书声、笔尖划纸声、偶尔一声咳嗽,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像水面上结了厚厚一层冰,所有的声音都被压在了下面。在等待艺考成绩的期间,姜淑梦没有回学校,她在家自己学。向清学回了学校。她的专业分心里有底了,现在要在文化分上冲刺一把,每一分都不能丢。
梁延孟翻着书,手上的笔没有停。他在默写公式,写完一遍,翻到答案,对了,划掉,再写一遍;不对的,抄三遍,再默一遍,再对,再划掉,再写。嘴里一直念念有词,像在念经,嘴唇开合之间把那些公式一个一个地嚼碎了咽下去。贺郡忠看他那个样子,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大家都在准备期末。大家都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树枝被风吹动的声音,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咯吱咯吱地响,像老人拄着拐杖走路。
向跃前推开房间的门。自从向家对外宣称南娴铭是他的未婚妻之后,这间房换了一张床,从单人床变成了双人床,宽了许多。房间还是大的,但不一样了。以前这里只有灰色、白色、黑色,像一张没有冲洗的底片,冷冷清清的。现在桌上多了一排彩色荧光笔,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整整齐齐地插在笔筒里;床头多了一个碎花抱枕;衣柜门上挂着一条丝巾,奶白色的;洗手台上并排摆着两套牙具,刷头朝着同一个方向。南娴铭来了之后,这个房间才有了颜色。
向跃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了进去。南娴铭还没回来,晚自习要上到十点半。他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躺下。没有睡。他在等。
十一点四十,门响了。南娴铭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以为他睡了,连灯都不敢开,借着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摸到了书桌前。她坐下,翻开语文书,这是她最欠缺的科目,底子薄,全靠死磕。古诗词一首一首地抄,一句一句地背;文言文一段一段地拆,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阅读理解一道一道地做,反复琢磨出题人的意图。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向跃前躺在床上,闭着眼。他一直在听。听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的,不快不慢;听笔写字的声音,沙沙的,偶尔停下来,像在犹豫;听她偶尔停下来揉手腕的声音,骨节被按得咯吱响;听她叹气又继续写的声音,那声气很短很轻,像从鼻子里面挤出来的。灯没开,只有书桌上那盏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圈很小,只够照亮书和她的手。光圈之外是大片的暗,暗里只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安安静静的。笔不知道写断了多少支,手边的奶茶凉了也没有喝,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一点多,南娴铭才合上书,揉了揉太阳穴,手指在眉心上按了很久,然后轻手轻脚地去洗澡。凌晨五点,她又要起床去上学。
向跃前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浴室的水声,哗哗的,隔着门板,断断续续的。他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拼。他让陈莉佳把她的身世锁死了,没有人能查到。她不必那么努力,至少不必为了配得上他而这么努力。但她还是在拼。像是在证明什么,不是证明给他看,是证明给自己看。她不要做那个被人说配不上的女孩,她要站到他旁边的时候,没有人能说出一个不字。
南娴铭洗完澡出来了,头发还是湿的,用毛巾包着,在头顶拧成一个松松的髻。她摸黑爬上床,床垫陷了一下,她侧躺着,背对着他,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但还不是睡着的呼吸,是那种很努力在让自己入睡的呼吸,浅的,小心翼翼的,像走在薄冰上。向跃前在黑暗中看了她的背影很久,久到她的轮廓在他眼睛里从清晰变模糊,又从模糊变清晰。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她。很轻,怕吵醒她。手臂虚虚地搭在她的腰上,掌心贴着她的肚子,感受着她呼吸的起伏,一下,又一下。
南娴铭没有动。但她的呼吸变了,从努力入睡的呼吸,变成了真正放松下来的呼吸。那层薄冰碎了,她沉进了温水里。她没有睡着,她知道是他。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她只是往他的方向靠了靠,很小的幅度,暖暖的。这是她唯一的感觉。
向跃前抱着南娴铭,闭上了眼。他们的进展太快了。太快了,快得像一场没有刹车的奔跑。但太热烈了,热烈到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往外涌。他的手贴着她的背,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均匀的,安心的,像一条温热的河流,从她的身体流向他的掌心,又从他的掌心流回她的身体。他恨不得现在就领结婚证。可年龄没到。
他闭上眼,把额头抵在她的后颈上,闻着她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雨后的栀子花。然后他慢慢睡着了。
另一边。梁延孟还是没有睡。他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光被调到最亮,白晃晃的,面前摊着物理卷子,新的,折痕还很明显。一样的卷子,他打印了十多份,做完一份对答案,错题抄在本子上,再拿一份新的重新做,再做,再对,再抄,再做。第三份全对。第四份错了一道。第五份全对。他还在做第六份。
手酸了,甩一甩,继续写。眼涩了,揉一揉,继续算。脑子开始转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