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延孟灌了一大口水,瓶子都快见底了,喉结上下滚动着。他放下水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还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烧上去了,怎么都凉不下来。甜的。今天的所有东西都是甜的水是甜的,风是甜的,连空气都是甜的。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就放不下去。
贺郡忠站在旁边,看着他那个样子“你到底怎么了?”
梁延孟看了他一眼,笑得更明显了“没什么呀。”
贺郡忠翻了个白眼,这还用问?那副傻样,全世界都看得出来。
姜淑梦坐在宴会厅的角落,旁边是向清学,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果盘。向清学咬了一颗葡萄,抬头看了看舞池,有人在跳,有人在笑,灯光旋转着。
“我们两个去跳个舞吧。”向清学说。
姜淑梦看了她一眼“好。”
她们走到舞池中间,其实也不是舞池,就是宴会厅中央空出来的一块地方,地面是光滑的大理石,凉凉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落在地面上,像一滩融化的金子。没有音乐。但向清学伸出了手,姜淑梦的手放在了她的手心。向清学的手是温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练舞留下的,摸起来糙糙的,但很安心。姜淑梦踮起脚尖,提起裙摆,蓝色的裙摆扬起来。她的手轻轻搭在向清学的肩上,向清学的手落在她的腰侧,稳稳的。然后她们动了。
没有音乐,但她们不需要,她们跳了太多年的舞,音乐在骨头里,在肌肉的记忆里,在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里。一步,两步,旋转,姜淑梦的裙摆在旋转中绽开,一圈一圈,像海面上的涟漪,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她的背挺着,脖子拉长,下巴微微扬起,目光落在向清学的眉心,这是她们无数次排练时的站位,闭着眼都不会错。向清学带着她,一步一步地靠近,一圈一圈地转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的位置上,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确定。她们不需要对视就能知道下一步往哪走,不需要数拍就能在同一秒转向。没有谁能比向清学更合姜淑梦的拍,不是因为默契,是因为她们用了同样的时间,流了同样的汗,在同一个练功房里从天亮跳到天黑,从春天跳到冬天,跳到脚磨破了也不停。
圈圈圆圆,转出来了。
“是华尔兹,太漂亮了!”秦惠站在旁边,托着腮。
黄静倪笑着说“我们也可以跳啊。”
秦惠看了她一眼“我怕你踩到我的脚。”
没有音乐,她们还是完成了整支华尔兹,最后一个动作,姜淑梦后仰,向清学稳稳地托着她的腰,灯光打在她们身上,掌声响起来不是排山倒海的,是零星的、惊喜的、带着笑的。
贺郡忠看着舞池中央的两个人,又看了看旁边发呆的梁延孟“都怪你笨和她跳华尔兹的本来应该是你。”
梁延孟眨了眨眼,看着姜淑梦从舞池里走出来,裙摆还在轻轻晃着,额角有一点点汗,嘴角带着笑,他摇了摇头“只要她开心就好。”
贺郡忠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成人礼的仪式在欢笑声中慢慢结束了,灯光暗下来,像一盏一盏被吹灭的蜡烛,彩带落了一地,被人踩进地板的缝隙里。有人开始收拾桌椅,有人站在门口拍照留念,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着。从明天开始,一切回归正常。倒计时还在走,高考还在等。但至少今天,今天是甜的。
向跃前单手抱着南娴铭,从宴会厅走出来。右手拎着她的高跟鞋,鞋跟很细,在灯光下晃来晃去的。南娴铭的脚已经从鞋子里解放了,光着的脚丫悬在空中,脚趾头因为冷蜷了一下。
“平时看着没有力气,今天怎么就有了?”南娴铭笑着,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向跃前没有看她,步子很稳“…因为特殊。”
南娴铭笑了凑过去,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轻轻的一声响。向跃前的脚步顿了一秒,耳朵尖红了,红得像被火烧过“别闹。”
南娴铭没有闹了,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由他抱着往停车场走。他走得很稳,很慢,像怕颠着她,像在走一条永远不想走完的路。
晚上的沙滩没有涨潮。海退得很远,露出一大片湿漉漉的沙地,月光照在上面,像铺了一层碎银,亮晶晶的,踩上去软软的,会陷下去一点点。姜淑梦和梁延孟坐在沙滩上,并肩,没有说话。海浪的声音很远,一下一下地推过来,轻得像呼吸,像心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着一首很慢的歌。
姜淑梦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黑漆漆的海面。梁延孟坐在她旁边,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她肩上,白衬衫被海风吹得鼓起来。
他们就这样坐着,很久,很久。风有点凉,但外套上有他的体温,姜淑梦把它拢了拢,把脸埋进领口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
“其实…”姜淑梦忽然开口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转过头,看着梁延孟,月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眼睛很亮。
梁延孟看着她“你说。”
姜淑梦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慢“其实上个月元旦的时候…你跟我表白,我听见了。”
梁延孟愣了。整个人愣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呼吸停了,心跳停了,连风都好像停了。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你……听见了?”
“嗯。”
“你听见了哪句?”
“全部。”姜淑梦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一直在等的事“你说‘姜淑梦’,你说‘我’,你说‘喜欢’…然后烟花炸开了,后面的被盖住了。”
梁延孟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从骨头里烧出来的红,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冒烟,烫得他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这么丢脸的事情你怎么还说出来……”
“丢什么脸?”姜淑梦看着他的侧脸,目光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我要的就是让你证明给我看。”
梁延孟转过头看她。
“你做到了。”姜淑梦说。她看着前方的大海,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你的成绩一直保持得很好。你在成人礼上站在我面前,说你至死不渝。”她一项一项地列着,像在念一份清单,每一个条目都打了勾,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我想……你是一个很好的、很乖的小孩子。”最后那句听着像开玩笑。其实也是。
梁延孟看着她,看着她在月光下的侧脸,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笑意,看着她眼睛里倒映的碎银海面。她听见了。她一直听见了。她没有追问,
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她在等,等他自己说出来,等他找到一个不会被盖住的时刻,等他完整地、认真地、没有任何人打扰地把那句话说出口,他做到了。
梁延孟慢慢地靠近她,不是在教室里那种紧张的靠近,是缓慢的,笃定的,像海浪推着沙子,一点一点地移过去,像潮水一寸一寸地漫上沙滩“那我今天晚上不当乖孩子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海风吹散了,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海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他的被吹到额前,遮住了眼睛;她的被吹到嘴边,粘在唇上。但他们不冷。梁延孟捧着姜淑梦的脸,双手从外套下面伸过去,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她颧骨上的月光,凉凉的,滑滑的。然后他吻了她。
不是教室里那种,不是慌张的,不是发着抖不敢用力的。这一次是深的。很深,很慢,像是把所有被堵回去的话、所有被打断的表白、所有背后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全部揉进了这一个吻里。像一条河流终于汇入了大海,不急不躁,但不可阻挡。
姜淑梦的手从膝盖上松开,慢慢搭上了他的手腕没有推开,没有躲。她的手指覆在他手背上,感受着他指节的弧度,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跳得很快。
海水漫上来了,轻轻的,湿了她的裙摆,蓝色的裙子沾了水,颜色变深了一块,贴在她的小腿上,凉凉的。她没有在意。她就由着他,由着他捧着自己的脸,由着他深深地吻着,由着他把等待全部还给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