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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账房周先生抱着一摞账簿来了西厢房。足足三尺高,堆在桌上像座小山。
“将军吩咐,请少夫人过目。”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飞快盘算.
这是试探,还是下马威?
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
腊月初三,东市刘记,薪炭五十斤,银二两。
继续往下翻。
腊月初八,城西张记粮铺,白米二十石,银十六两。
“周账房,府里采买薪炭只去东市刘记一家?”
“是。刘记炭质量好,价钱公道,用了七八年了。”
“白米呢?”
“多半是城西张记,也是老主顾。”
我指尖点了点账簿。
“东市刘记的炭,市价三十文一斤。五十斤炭,应是一两五钱。账上记了二两,多出五钱去了哪里?”
未等账房先生回应,我继续道。
“城西张记白米,市价六钱一石。二十石,应是十二两。账上记十六两,多出的四两,又去了哪里?”
周账房额头渗出细汗。他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竟对汴京物价了如指掌。
“少夫人,这些采买都经下人的手,老朽只管记账。”
“我知道不是您。”我合上账簿。
“您在顾家十几年,若真贪财,不会做得这么明显。是底下人欺您不熟市价。”
周账房连连应道:“是、是,少夫人明鉴。”
“劳烦您,”我把账簿往前一推。
“把府里经手采买的下人名单,连同近三月的采买记录,一并抄给我。”
消息很快传遍顾府。
新进门的少夫人,头天管家就看出了账上猫腻。
那些平日里欺上瞒下的下人们慌了神,当天下午便有三个管事婆子主动来请罪。
我没为难她们,只让把银子交回公中,罚了一个月月钱。
这些下人不过夹缝求生,真正的大鱼不在账本上。
晚饭时,顾长渊来了西厢房。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靠在轮椅上。
“听说你今日查了账。”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
“看出来了?”
“看出了一些。”
顾长渊端起茶盏没喝,只拿在手里转了转:“那你可看出,为何我要让你看账?”
我沉默一瞬:“将军想告诉我,这府里的水,不比军器监的浅。”
顾长渊微微一笑。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推了过来。
是半支断裂的弩臂,上面还沾着干涸的黑色血迹。
“三千将士,就死在这样的弩手里。“调拨单上签字的是你爹。
“我娶你,不是为了冲喜。我要你告诉我,这批弩,到底是不是你爹造的。
她拿起那半支弩臂,指尖抚过粗糙的木纹,又翻过来仔细查看榫头内侧。
足足看了一刻钟,她才抬起头,摇了摇头。
“不是。”
“你确定?”顾长渊的身体微微前倾。
“我确定。”沈鹿鸣的声音无比坚定,
“军器监有规定,每个工匠造的弩,都要在榫头内侧打自己的姓氏钢印。只有对着光才能看见。这上面没有。”
“还有榫头倒角,我爹习惯倒四十五度,这样拼接更牢固。这上面是三十度,一碰就松。”
顾长渊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查了半个月,都没找到的铁证,沈鹿鸣只用一刻钟就辨明了真伪。
“这么说,这批弩是被人掉包了?
“是。我爹是被冤枉的。"沈鹿鸣抬起头,
顾长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压在他心头半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顾长渊看了她片刻,收回目光。
“从你踏入顾家大门那咳刻起,你的事便是顾家的事。你爹的案子,我会查。
但你得帮我管好这个家,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他推着轮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后天我要出门,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府里的事,你全权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