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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顾长渊。他回来了。
两个船工显然认得他,脸色刷地变了,齐齐跪倒:“顾……顾将军。”
顾长渊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我一眼。
我头发散了,脸上沾泥,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两个船工,“你们方才是在对顾某的夫人动手吗?”
两个船工面如土色,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小的不知是将军夫人!”
“丙字排的货船。谁的货?”船工支支吾吾。
顾长渊不再问,朝身后挥了挥手。
一队玄甲亲兵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丙字排七艘货船尽数围住。“把船舱打开。”
无人敢动。
“本将军的话,没听见?”
亲兵上前,刀出鞘。
两个船工连滚带爬去解油布。
油布掀开的瞬间,满舱长条木箱,军器监封泥清晰可见。
顾长渊上前打开一只箱子,里面是崭新的弩机部件。
“军器监的货,为何没有调拨文书?”
他拿起一只弩机端详片刻。
“三年前被兵部否决的连弩图纸,如今倒造出来了。是运到哪里去?西夏?还是契丹?”
无人应答。
“不说也无妨。”他将弩机扔回箱子,“所有货船扣押。所有人等全部拿下。”
码头上响起一片锁链声和哀求声。
顾长渊没再看一眼,走回我面前,弯腰伸出手。“能站起来吗?”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他收紧手指,稳稳将我拉起来。“再晚一步,你就不是找鸡,是喂鱼了。”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他脱下大氅披在我肩上,大氅太长,拖在地上,我绊了一跤。
顾长渊看了一眼,俯身一把将我打横抱起。
“将军!”
“别动。你现在是受了惊吓的将军夫人,不是码头上的浣衣妇。”
我缩在他大氅里,忽然明白了,他在替我做戏,让我以受惊的姿态离开,而不是以查案的姿态被所有人记住。
脸贴在他胸口,隔着衣料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将军,”我轻声问,“你的轮椅呢?”
顾长渊脚步一顿,随即低低笑了一声。“忘了。”
那天下午,汴京城炸了锅。
皇城司奉旨查抄西水门丙字排货船,搜出私造军械三百余件。
军器监少监赵恪当夜下狱,朝野震动。
而查出这一切的我,此刻正裹着灰鼠皮毯,坐在西厢房暖阁里,捧着一碗姜汤,接受夫君的审问。
“从头说。”
我把樊楼会面、吴叔送来的小册子、爹爹的图纸,以及码头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说了。
“所以,”我说完后,顾长渊放下茶盏。
“他们不仅用劣质弩替换了正品,还私造三发连弩卖给西夏?”
“是。”
顾长渊的拳头猛地攥紧。
“好。好得很。三千将士的血,总算没有白流。”
他看向我,“但是你可知道,那艘船上任何一个人,都能要你的命?”
“知道。”
“知道还去?”
“我不能等。账上写的腊月十五,过了今天货就出城了。出了汴京,再追就难了。”
我捧着姜汤,热气模糊了眼睛。
“我爹还在大狱里。我等得起,他等不起。”
他看向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嗔怪:“我说了我会查,你不信我吗?”
我垂下眼,指尖紧紧攥住了袖口。
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我不信他。从嫁进顾家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他娶我只是一场交易。
我不敢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顾长渊看着我眼底藏不住的惶恐,心头的怒意渐渐散了。
他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所以知道,我觉得除了自己,谁也靠不住。
“我知道你怕。”他放缓了声音。
“但我向你保证,我是你可以放心依靠的人,从今往后我同你并肩而行。”
他接过我整理的账本,翻了几页。
“这些账目足以让赵恪死十次。但光凭这个还不够翻案。我们需要证明,边关那批劣质弩,也是他们造的。”
“我有。”我急着说。
“我爹的图纸上,记录了每一批神臂弩的工艺参数。只是还需要一件东西。”
“你说。”
“神臂弩的实物。只有拿到军器监的正品实物,才能证明前线的弩尺寸不对。”
顾长渊目光锐利。
“私藏军器图样,你知不知道,这些话若是被皇城司听见,足够把你下狱三回了?”
我抬眼对上那道目光。“将军不就是皇城司的人吗?”
空气忽然安静了。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一个不问朝政的废人,不可能拿到军器监调令副本。”
顾长渊沉默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沈鹿鸣,你是不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
“怕。但怕没有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明日,我带你去军器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