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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殡仪馆当了七年入殓师。
  车祸的、跳楼的、高度腐败的,什么惨烈的遗体我都亲手修复过。
  清明节加班,我负责为一位因病去世的百岁老太爷做最后的遗体告别检查。
  告别厅里哀乐低回,老太爷安详地躺在鲜花丛中。
  五个孝子贤孙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亲友们依次鞠躬献花。
  死亡证明、火化手续、医院病历一应俱全,没有任何纰漏。
  就在我准备示意工作人员推去火化炉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老太爷交叠在腹部的双手。
  盯着他寿衣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看了几秒,我浑身汗毛倒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借口去拿工具,面无表情地退回工作间。
  按下告别厅的液压防盗门开关,切断火化炉总电源,我直接报了警。
  几分钟后,十几名刑警冲进殡仪馆,法医和救护人员同时架起了担架。
  ......
  带队的是市刑侦支队的副队长叶凛。
  她穿着便衣,一头利落的短发。
  眼神像鹰一样扫过整个走廊,最后死死盯住了站在总控台前的我。
  “谁报的警?”
  “是我。”
  我将手套脱下来,扔进旁边的医疗废弃物垃圾桶里。
  叶凛大步走过来,看了一眼被彻底锁死的告别厅液压防盗门。
  “出什么事了?”
  我指着那扇厚重的防弹玻璃门。
  “里面有情况。”
  我话音刚落,玻璃门内侧就传来一阵砸门声。
  死者的长孙女,本市赫赫有名的房地产大鳄顾雪宁,疯狂捶打着防爆玻璃。
  她身上还穿着昂贵的定制黑套裙,手臂上别着黑色孝布。
  “贺峰!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隔着玻璃,顾雪宁双眼赤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今天是清明节!是我爷爷出殡的吉时!”
  “你把我爷爷的遗体锁在里面,还断了火化炉的电,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身后的四个家属也一拥而上,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不就是要红包吗?刚才不是给你塞了两万块的辛苦费吗?嫌少?”
  “下贱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知不知道我们顾家随便动动手指就能让你在这座城市混不下去!”
  “快开门!错过了中午十二点的火化吉时,你十条命都赔不起!”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名流,此刻像一群被激怒的野兽。
  叶凛皱起眉头,转头看向我。
  “贺师傅,手续有问题吗?”
  “没有。”
  我摇了摇头,声音很冷。
  “市中心三甲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主治医师签字,法医科盖章。”
  “病历上写得很清楚,死者顾老太爷,一百零二岁,因多器官衰竭自然死亡。”
  “火化许可证上的每一个字都合法合规,没有任何瑕疵。”
  叶凛的脸色沉了下来。
  “手续没问题,家属没异议,你无故锁死火化通道,甚至按了一级警报?”
  “你知道谎报重案是什么后果吗?”
  入行七年,我亲手修复过的遗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殡仪馆的规矩。
  逝者为大,入土为安。
  随意中断葬礼,不仅面临着巨额违约金,甚至可能终身吊销入殓师资格。
  更何况,对方是黑白两道通吃的顾家。
  如果我今天拿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顾雪宁真的能让我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我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工作服的口袋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叶凛在等我开口。
  玻璃门里的顾家人在等我低头。
  旁边待命的救护人员甚至已经开始收拾急救箱,觉得这是一场闹剧。
  我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里不断重放着刚才在冰棺里,无意间瞥见的那一幕。
  一百零二岁的老人,长期卧床,肌肉早就萎缩成了皮包骨。
  他的皮肤应该满是老年斑,薄如蝉翼,失去血液循环后会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蜡黄色。
  因为长期输液,静脉血管也会严重塌陷。
  可刚才,就在我弯腰为老爷子整理腹部的寿衣下摆时。
  我看到了他交叠在一起的双手。
  确切地说,是寿衣宽大袖口边缘,不小心滑落出来的那半截手腕。
  那截手腕的皮肤,虽然被擦了厚厚的防腐粉底,但我依然看清了上面的毛孔。
  在那截苍白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极其刺眼的深红色勒痕。
  边缘外翻,皮下组织呈现出鲜艳的紫红色出血点。
  法医学上管这叫“生活反应”。
  人死后,血液停止流动,再怎么用力捆绑,也只会留下苍白的压痕,绝不可能出现充血肿胀。
  那是一道用工业尼龙扎带,在活人拼命挣扎时,活生生勒出来的血痕。
  死人,是不会挣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