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乔斐独自一人坐在剧院一楼化妆间的地上发呆。
  今天应该是排练舞剧第一幕的最后一个场景,从明天开始就要进入彩排,为明年年后的上演做准备。
  可乔斐却没有参加。
  他没胆量出去见人,浑身疼痛的身体也不能撑过一整天的排练,也根本不知道怎么向舞团请假,只好藏在空无一人的化妆间裏假装自己不存在。平时没有演出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到楼下的化妆间裏,乔斐也不怕有人闯进来。
  他没有地方去,世界那么大,可是他却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归宿。
  坐了一会,乔斐从包裏翻出一个水壶,皱着眉抿了一口,伸着脖子咽了下去。水壶裏装的并不是水,而是从别墅吧臺那裏偷偷倒的一点白兰地。
  家裏仅有的几瓶止疼药早就被何昊云找出来扔了,乔斐唯一能想到止疼的方法只有这个。除了面试那次被何昊云灌醉,乔斐从来没有过多地喝过酒,他也从来没有试图用酒麻痹神经。
  辛辣苦涩的液体灌进去,乔斐猛地咳了两声,强迫自己又喝了一口。
  家裏价值上万的白兰地摆满了整整一个橱柜,少了一瓶两瓶何昊云根本不会发现,而且估计发现了也不会在乎。
  乔斐不是第一次被何昊云打,但是这是最疼的一次。脸上的淤青从深蓝变成了青紫,稍微肿了起来,轻轻一碰就疼得厉害。最难受的是肋骨,呼吸的时候觉得它好像扎进了肺裏。
  一口一口的白兰地喝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乔斐慢慢觉得身上没那么痛了。
  化妆间在剧院中央,没有窗户,乔斐坐在地上,渐渐忘了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他依稀觉得这化妆间就是他的世界,只有他一人,要在这裏住到天荒地老。
  好像也挺好的。
  身后靠着的储物柜冰凉刺骨,可乔斐连挪挪位置的力气都没有。
  他一度怀疑自己的肋骨是不是断了,可是他却没有勇气,也没有心情去医院。他现在只想一直在这个化妆间坐下去,直到和地板、储物柜融为一体。
  手机裏有几条时旭白发给他的信息,问他怎么没来排练,一行字后面还带着一个萌萌的表情符号。乔斐扬了一下嘴角,但最终还是没能笑起来。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面悬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下。
  他实在想不出说什么。
  酒精让神志渐渐麻木,乔斐像找到救星般地一口接一口喝着壶裏的白兰地,也不管嗓子和胃烧得厉害。那一水瓶的白兰地很快见了底。
  白兰地不能这么喝的,五十多度的酒喝得越快,反应越大。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乔斐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给时旭白发了条信息。
  【今天不舒服,我想请个假。】
  他发了一条觉得解释得不清楚,紧接着又发了一条。
  【就是太疼了。】
  像是开了闸的水,乔斐发了一条信息就收不住了。身边没有能够倾诉的人,他把手机信息当成了日记。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洩口,把憋在心裏的话一股脑发了出去,后来根本不知道自己打了什么就按了发送键。
  发了不知道多少条短信,乔斐觉得精疲力竭,把手机扔到地上,靠着储物柜慢慢躺了下去。
  他迷迷糊糊在化妆间待了一整天,中间可能睡着了,傍晚的时候被外面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吵醒。大概是排练结束了,练舞厅在二楼,排练完了之后大家要经过一楼的化妆间才能到大门口。
  他可能应该要滚回去了。也不知道何昊云气消了没有。乔斐扶着储物柜站了起来,头有一点晕,但是身上却挺舒服的,好像踩在棉花糖上一样。他一下没站稳,踉跄着扶了一下墻,像小狗一样甩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乔斐趴在门上听了会儿,确定外面没有声音了才敢推门出去。从化妆间出来如果右转,就是剧院的大门出口,而如果左转是一道走廊,通向舞臺后臺的门。
  正要右转,却被左边什么吸引了视线,乔斐停下了脚步,望向舞臺后门。平时紧闭的门开了个缝,可能打扫卫生的清洁工走的时候忘记把门锁上了,看着有些不习惯。
  乔斐盯着半开的门看了很久,最后像是被什么吸引一般朝它走去。
  剧院裏面没开灯,黑漆漆的舞臺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乔斐的脚步声在空寂的环境裏面回响。
  乔斐在剧院跳了两年舞了,知道舞臺的灯在哪裏开。他摸着黑在后臺轻车熟路地找到闸门,右边第三个扳手是中央照明灯。
  把扳手往上一抬,硕大的舞臺瞬间被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乔斐瞇起眼睛,用手挡了挡。他对舞臺很熟悉,塑胶地板的每一道划痕、连接的胶带脱落的地方,就连帷幕上哪裏有一小块臟污他都知道。
  这个舞臺是他的第二个家,也是他心之所向的归宿。
  整个世界裏,只有在这个舞臺才能让他安心。可他却只是个群舞,在舞团底部挣扎。没有人是来看他跳舞的,也不会有人专门为他鼓掌。
  乔斐慢慢走到舞臺中央,向空无一人的观众席鞠了一躬。
  头顶的聚光灯打下来,为乔斐在地上映出他的影子。
  他带上耳机,放了一首他最喜欢的钢琴曲,假装剧院裏座无虚席,而他是主角。
  一个芭蕾舞演员在臺上无法说话,只能用着动作试图打动观众。不管是挣扎、痛苦、欢喜还是悲伤,他们的表达方式就是他们的身体。
  乔斐把他的喜怒哀乐都一块儿装了进去,让他的身体说出他用语言说不出的话。
  他喜欢拉上窗帘听音乐、喜欢对着镜子发呆,没有人愿意来看他,所以他只好和自己的影子跳舞。
  ——
  时旭白看到乔斐的信息已经排练结束以后了。
  练舞厅的人大部分都走了,只有依稀几个人还在收拾东西。时旭白一边应付着几个女演员对他别有目的的闲聊,一边点开乔斐发给他的信息。
  前面几条短信时旭白很快看过去,手指渐渐开始发抖。
  【我已经全都听他的了。】
  【可是还是好痛。】
  【他到底要我干什么。】
  【为什么不能放我走,他都不喜欢我。】
  ……
  大概有十多条这样的信息,都是一个溺水者在暴风雨中向浮木求助。时旭白的呼吸快了几分,心臟拧成了一团。
  身边的女演员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今天排练的舞多有新意,多么好看。
  时旭白根本没有听见,他在最后一条信息上面停住,移不开眼睛。
  【他不爱就不爱吧,我还有一个白太阳。】
  后面就没有新的信息了。
  时旭白差点没有拿住手机,含糊着对缠着他的女演员说了句失陪,来不及收拾东西就冲下了楼。
  他要去哪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想要到乔斐身边。他一边跑一边给乔斐发信息,字打错了好几遍才发出去。
  【你在哪?】
  等了一分钟他也没有收到回覆。
  时旭白急了,【乔斐,告诉我你在哪裏! 】
  他给乔斐打了几个语音电话却没有人接。觉得不安,时旭白忍不住往最坏的地方想。
  那个混蛋对他做了什么。
  冬天的傍晚五点多天就全黑了,时旭白站在剧院门口,觉得茫然无助。世界这么大,他要到哪裏去找他。
  时旭白从手机抬头,忽然看见了什么,紧紧盯着一个地方。
  通向舞臺后臺的门没有关严,一丝灯光从门缝洒出来。几个月来舞团一直在楼上排练,剧院的舞臺已经很久没有亮过灯了。
  他犹豫了一下,跟着自己的直觉推开门,走进了静悄悄的剧院。
  观众席的灯没有开,只有一束聚光灯照在舞臺上。而舞臺中央有一个人,正闭着眼睛跳舞,对时旭白的到来毫无知觉。
  乔斐。
  他并没有把音乐放出来,而是带着耳机,沈浸在自己的舞蹈裏。可时旭白还是一下就认出来他跳的是《天鹅湖》裏濒临死亡的白天鹅。没有音乐给他伴奏,但乔斐好像就是音乐本身,其余的声音都是多余的。
  与他平时在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