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哭的时候总是最狼狈的。
沈潋有些没出息地伸手胡乱擦了擦眼泪，眼前却戛然间覆上一道颀长的身影，黑压压地遮住了小片的光。
没来得及抬眸去端详身边的异常，眼前已然伸出了一只手，最先让沈潋注意到的反而是对方修剪得很干净的指甲，只留下一点多余的部分，随即是一张洁白的纸巾。
她略有些慢一拍地接过纸巾，才来得及抬头。
是个陌生的男生。
眼前的男生身量很高，沈潋甚至怀疑他已经接近一米九了，不同于周淮生那样清润文气的长相，对方的眼眸狭长，微微往上挑，略有些痞气，可瞳仁的颜色却很浅，像清透的琥珀。
这样的反差让黎聿在平日里显得有些凶气，可沈潋越是看着对方的眼眸，越察觉出一点乖巧的感觉，眼神是柔和的，很听话的样子。
再一愣神，果真是错觉。
沈潋手里捏着那张纸巾，摁在脸颊上，她的眼睛有些刺痛，不需要照镜子就能猜到它们已经肿了个彻底。
“我认识你吗？”
见眼前的男生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沈潋犹豫之下还是问出了声。
她敢肯定自己与男生并不认识，否则这样的样貌，她不该一点印象也没有的。
“不认识。”
黎聿的声音有些闷，语气却显得理直气壮。
他这样果断的回答一时之间让沈潋噤了声。
可片刻之后重新反应过来，沈潋又觉得有些好笑。
原先因为和周淮生分手觉得低沉的情绪，霎时被眼前的意外打破，沈潋当下的目光只来得及落到对方的身上，不自觉地端详着面前的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沈潋的视线，黎聿下意识站的笔直了许多，连仪态都有种说不出来的挺拔。
他身上是一件很宽松的灰色短袖，这样的装束无疑让人显得慵懒随性，脸上没有戴眼镜，直晃晃地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眸，莫名增加了一点攻击性。
“那你是……”
在听见对方的回答之前，沈潋敢保证自己只是出自于对黎聿的好奇而做出的问询，毕竟这样善良递纸的好心人实属不多，她真的只是很轻易地开了口。
“好心人。”
黎聿下意识摆出平时与舍友互相挖苦时候的懒散语气，直到他缓慢地认识到，这个时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沈潋。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片刻，最终以黎聿困窘的转头为终结。
黎聿懊悔极了，恨不得能强制把时钟再往前拨动几个来回。
他生平第一回觉得人的言辞能这样匮乏，让人觉得豁出去了脸面仍旧没有善终。
好吧，讲这么多，事实上……黎聿有些尴尬。
沈潋似乎只是很正经地询问他的名字，亦或者好奇他的援手相助，可他回了什么？
好心人？
黎聿几乎想要一头撞到墙上，最好把今天的事情全都忘干净了才好。
看着对方僵硬地离开的背影，沈潋难得有些出神。
好心人的演技不算太高明，藏在冷淡表情下的狼狈一目了然，与这副长相尤其不同的是，对方身上似乎有些蠢气，让沈潋很轻而易举地联系到了以前祖母养的一只哈士奇，只唯一不同的是，哈士奇是蓝眼睛的，黎聿却不是。
“黎哥，黎爹，朝廷的赈灾粮下来了吗？”
等黎聿回到宿舍里，正好对上一颗从床帘里探出来的诡异头颅，江郝的眼下挂着两片黑眼圈，眼袋几乎要掉到地上。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过了片刻，又两颗依次从方块里伸了出来，眼里俱是对食物的渴望，隐约透露着一点很没骨气的为一碗饭而折腰的气质。
黎聿摊了摊手，语气很无赖：
“没带。”
出了好心人的茬子，黎聿哪里还想得起旁的什么，他自己晕晕乎乎地就转回了宿舍，完全忘记了自己这一趟下来就是为了吃饭的事情。
话音刚落，霎时听取猿鸣一片。
见黎聿已经自觉地撕开一包饼干，神情里丝毫没有以前那样明朗了，反而犹犹豫豫透露出一股丧气。
连进食都有一种被迫吞咽的人机感。
江郝语气疑惑：
“黎哥今天出去遇见什么事了，受情伤了？”
这症状还真像。
他只惯常犯贱，没觉得自己能猜对什么，其余几个舍友早就先一步替黎聿作答：
“没女朋友怎么受情伤？”
“话是这么说，但话又说回来，你说的对。”
几个人说了些没营养的话，连忙贱兮兮地笑开。
虽然他们都知道黎聿的样貌是很讨人喜欢的类型，但这并不妨碍几人日常的挖苦。
他们只顾笑了，没注意到黎聿眼中一闪而过有些不自在的神情。
几人吵吵闹闹地出了门，临走前还问黎聿需不需要带饭，可男生这会着实没心情吃饭了，如果不是生命不允许，他现下甚至都不想呼吸了。
黎聿躺尸似地卧倒在床，想着曾经在高中时候见过的身影，现下又重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距离这样近，让他无措地一遍遍回忆纠错。
脑海逐渐混沌，黎聿眼帘紧闭，走马观花似的，时间似乎又被推回了高中的时候。
沈潋清凌凌的双眸隔着傍晚和煦的风与他对视，黎聿下意识有点紧张，对方在梦里第一回发现了隐在暗处的存在，他是想说点什么的，可平常时候的能言善辩仿佛变得不管用了。
黎聿看见沈潋嘴唇张张合合，像是要和他说点什么内容。
他努力地想要听清，于是翻了窗户，不顾及班上所有人的目光，赶时间似的，急匆匆地跑到她面前。
黎聿尤其期待地看着沈潋的眼睛，那双眼眸漂亮的像蕴了一汪清澈的琥珀，一如往常的时候。
他几乎不敢呼吸了，很期待地试图听清沈潋的声音。
可最先像是很远传来的杂音，故意不让他听见似的。
一秒，两秒……
沈潋略微踮起脚，凑到他的耳畔，声音轻浅，险些灼烧到他的血液。
黎聿听到她说：
“原来你是好心人呀。”
黎聿骤然间惊恐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