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追姜淑梦?”
  贺郡忠听完,差点没把嘴里的可乐喷出来。他上下打量着梁延孟。
  “你…有什么优点?”
  梁延孟被怼得噎了一下,但还是梗着脖子不服气“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贺郡忠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得像个过来人,“你搞清楚,人家多优秀,身边认识的也是豪门少爷,李琛景、向跃前那样的。关键是李琛景是她爸爸的合作伙伴,两家关系好得跟一家人似的,结婚概率高得吓人。”
  梁延孟没说话,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桌子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完美的女孩不缺好男孩。”
  “你倒是有点自知之明。”贺郡忠笑了,难得没再怼他。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不过我打听到了她的生日。”
  梁延孟猛地抬起头,椅子差点往后翻过去“什么时候?”
  “八月二十五号。”贺郡忠一字一顿,像在宣布什么重大新闻“你给她准备一个惊喜。”
  “惊喜……”梁延孟坐直了身子,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自己做一个蛋糕感动她!”贺郡忠大手一挥,语气笃定得像在传授人生真理“女生都吃这一套。”
  “我不会做蛋糕。”
  “学啊。”贺郡忠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的肩膀“距离八月二十五号还有十多天,够你学的了。加油哦——”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梁延孟没理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阳光正烈,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热浪把远处的楼房的轮廓都蒸得微微扭曲。他盯着那片晃眼的白光,开始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自己做一个蛋糕。
  亲手做的。
  她会不会……感动?
  他不知道。但他想试试。
  舞蹈室里,空调开得极低,冷风从出风口灌进来,吹得人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姜淑梦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壁,手里握着一瓶水,仰起头慢慢喝着。汗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流过锁骨,在白色T恤的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今年生日怎么过?”向清学坐在她旁边,双腿伸直,脚踝交叠着,好奇地偏过头来看她。
  姜淑梦拿着水瓶的手顿了一下。
  生日?
  她好像…好几年没过过生日了。
  记忆被这句话拽回了很远的地方。小学的时候,家里困难,没有蛋糕,只有妈妈煮的一碗面条,热腾腾地端到她面前,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焦黄。她会闭上眼睛许愿,许什么愿望呢?她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希望爸爸赚很多钱”或者“希望妈妈开心”之类的小孩才会说的话。
  后来爸爸妈妈离婚了,她就没有再过过生日了。
  在法国的三年,每次生日都在练舞。练到深夜,舞蹈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镜子里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墙上。然后她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宿舍,克制着食欲,只喝一杯温水,看着窗外的埃菲尔铁塔在夜里亮起又熄灭。
  回国后她也一直在练习,没想过要过生日。
  也不想。
  “怎么不说话?”向清学凑过来,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打量“你不想过生日?”
  姜淑梦垂下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弯了弯,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没什么好过的。”
  向清学看着她的侧脸,总觉得她的笑容像一张纸,薄薄的,风一吹就会破。
  姜淑梦转过头,看向窗外。
  下午的阳光很刺眼,白晃晃地铺了一地。蝉鸣声此起彼伏,聒噪又漫长,夏天好像永远也不会结束。
  她突然很想去首都。
  想去找外公。
  七岁那年暑假,妈妈带她去首都看外公。外公住在四合院里,灰色的砖墙,红色的木门,院子里种着石榴树和海棠花。夏天的时候,石榴花开得火红火红的,落在青砖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晚霞。每天早上,外公会牵着她的手去什刹海边散步,穿过那些窄窄的胡同,墙根下坐着下棋的老头儿,空气里有豆汁儿和焦圈的味道。然后在百货商场给她买巧克力,那些巧克力装在金色的包装纸里,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那些巧克力很贵。外公从来不给自己买,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添,但每次都会毫不犹豫地给她买一整盒。
  “梦梦喜欢哪个?”
  “这个!”
  “好,外公给你买。”
  外公还会给她买大蛋糕,上面插着七根彩色的蜡烛。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许了一个愿——
  “我希望每年生日都能和外公在一起。”
  可是,这个愿望没有实现。
  九岁那年,家里困难,她再也没有在暑假去过首都了。外公给她找了首都最好的舞蹈老师,电话里外公的声音很兴奋,说那个老师教出过好几个拿大奖的学生。但她去不了。那些课程,只能放在心里,变成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每次想起来,心里就空落落的。
  十一岁那年,爸爸妈妈离婚了。
  妈妈出国定居,弟弟被外婆抱走,她跟着爸爸去了法国。
  外公呢?
  她不知道外公的情况了。首都太大了,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她不知道怎么去找。她只知道,外公住在什刹海附近,有一个种着石榴树的院子。
  但她连具体的地址都不记得了。连那条胡同叫什么名字,都模糊了。
  “你怎么了?”向清学凑过来,声音里带着担心“眼睛红红的。”
  姜淑梦眨了眨眼,睫毛扇动了几下,勉强扯出一个笑“空调有点冷。”
  “哎哟,我去调高点。”向清学放下水杯,小跑着去调节空调面板,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姜淑梦继续看着窗外,阳光把玻璃映得发白,她的目光穿过那片白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很多事。
  爸爸在法国打拼,和李叔叔一起扩展教育机构,终于打了翻身仗,成了南市教育集团的龙头。他们有了大房子,有了新车,有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她也有了新家,新房间,新的生活。
  但外公呢?
  他还好吗?
  他的头发是不是又白了许多?他还会在什刹海边散步吗?院里的石榴树还在不在?
  他还记得她吗?
  向清学拿着一件薄毯子回来,轻手轻脚地披在她肩上。毯子很软,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休息够了就继续练吧。”向清学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别想太多。”
  姜淑梦回过神,转过头来,笑了笑。这一次的笑比刚才真了一些。
  “好。”
  她站起来,把毯子叠好,递还给向清学,动作仔细又温柔。
  “我们继续练习吧。”
  向清学点点头,跑去重新按下播放键。
  音乐响起来,是她们练了无数遍的那支曲子。姜淑梦站在把杆前,深吸一口气,开始跳舞。
  她的动作很标准,每一个旋转都踩在节拍上,每一个跳跃都干净利落,像是教科书里印出来的范本,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但向清学站在角落里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的眼神有点飘。
  像是一边在跳舞,一边在想很远很远的事情。身体在这里,心却不在这里。
  向清学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看着。
  八月了。
  再过十几天,就是她的生日了。
  向清学在心里默默想着,不知道她会不会收到一份…让她开心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