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光铺在走廊上,白花花的,亮得晃眼。地上还散落着彩带和气球的碎片,毕业的庆祝还没收拾干净,空气里残留着一股兴奋的余味,混着窗外吹进来的海风,咸咸的,热热的。
  向清学的皮鞋声从走廊那头慢慢靠近,百褶裙的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像一朵被掀开的浪。她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姜淑梦。
  “你干什么…”姜淑梦被撞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笑着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刚才从学长那拿到了一本!”向清学从身后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高高举到她面前,像举着一面战利品“高考精选题!”那本册子比砖头还厚,封面上的字印得密密麻麻,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喘不过气。
  姜淑梦笑了“胡闹。”
  “你笑什么,你也要做的。”向清学把册子往她怀里一塞。
  “我知道。”
  现在已是盛夏七月。她们从附中的主校区搬到了丰海校区,靠海的那一个。驱车九分钟就能到丰海古城,但学校周围很安静,没有商场,没有网红店,没有任何能让人分心的东西。丰海镇还保留着千禧年的旧时代氛围,街边的老式理发店门口挂着红白蓝三色转筒,慢悠悠地转着;小卖部的冰柜摆在人行道上,汽水玻璃瓶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骑三轮车的大爷慢悠悠地经过,车斗里装着刚摘的荔枝。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慢到刚好适合高三。
  而且这里离姜淑梦的家也近了些。丰海在旧州区的老城地带,偏僻些;姜淑梦的别墅群在新城地带,回家的路上要花三十分钟。但这比主校区近多了,姜友德也放心,高三辛苦,回家方便些总归好。更何况,八月姜淑梦就要去集训了,到时候也不在学校。能在家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姜淑梦和向清学站在走廊尽头,吹着海风。丰海校区的走廊比主校区宽很多,尽头有一扇大窗,正对着海的方向。看不见海,但能闻到风里带着咸湿的味道,混着远处渔船上柴油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
  向清学靠在窗框上,百褶裙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又鼓起来。
  “马上就要去集训了,有点舍不得啊。”她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期待,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落寞。
  “舍不得什么?”姜淑梦问。
  “舍不得……”向清学想了想,睫毛垂下来又掀上去“舍不得你们吧。在这里还有人陪我犯傻,去集训就只有我自己了。”
  “你不是一个人去。”
  “我知道,但那些人不是你们。”她的声音轻了一点。
  姜淑梦看着她,没有说话。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过了两秒又被吹散,她索性不再管了。
  “集训完了就回来了。”姜淑梦说。
  “嗯。”向清学点点头“那就…各自努力吧。”
  “各自努力。”
  两个人靠在窗框上,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海和天在视线尽头融成一片,分不清界限。风一直吹着,海的声音很轻很远,像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歌。
  校门口的集市,人来人往。卖水果的大姐扯着嗓子喊,卖海鲜的大叔蹲在地上往泡沫箱里加冰,碎冰哗啦哗啦地倒进去,白气冒上来。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挤在便利店门口挑冰棍,玻璃门开开合合,冷气一阵一阵地往外冒。
  梁延孟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喝着青梅气泡汁,吸管被他咬得扁扁的,瓶壁上凝着一层水雾。贺郡忠在旁边啃虾饼,吃得满嘴油,嘴角还沾着一点甜辣酱。
  “我可听说…”贺郡忠嚼着虾饼,含糊不清地说,腮帮子鼓鼓的“你有名分了?成功住进姜淑梦家了?”
  梁延孟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我还有专属房间呢。”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几楼?”
  “三楼。”
  “她几楼?”
  “…二楼。”
  “哦…”贺郡忠拉长了声音,尾音上扬,笑得意味深长“二楼和三楼…”
  “闭嘴。”梁延孟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
  “你们有没有…”贺郡忠凑过来,肩膀撞了他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像在交换什么秘密“偷偷—”
  梁延孟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不重,但很响“讨厌!没有!”
  “哎,疼!”贺郡忠夸张地捂住脑袋,龇牙咧嘴的“搬了一天的书怎么还有力气打我……”
  梁延孟晃了晃手里的青梅气泡汁,冰块在瓶里哗啦响了一声“喝了这个就有力气了。”
  “行了,别打广告了。”贺郡忠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梁延孟笑了,又吸了一口。青梅的酸味在舌尖上炸开,气泡咕噜噜地往上涌,凉飕飕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七月的盛夏,真热。但他心里是凉的、甜的。他住进了姜淑梦的家,三楼有他的房间,二楼有她。他每天早上能闻到阿姨做早餐的味道,煎蛋、煮粥、烤面包的香气从厨房飘上来,顺着楼梯爬到三楼。出门前能在楼梯上碰到她,她有时候扎着马尾,有时候头发散着,睡眼惺忪地跟他打一声招呼。晚上回来能在客厅里一起坐一会儿,她看书,他做题,谁都不说话,但那种安静让人觉得踏实。姜友德对他很好,从来不多问什么,只是偶尔在饭桌上给他夹菜,说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对自己儿子。
  当天晚上就正常上晚自习了。丰海校区的教室比主校区新,桌椅是浅木色的,桌面上没有前任主人留下的涂鸦和刻痕。窗户很大,窗帘是米白色的,拉起来的时候阳光透过来,整间教室都是柔和的。空调开到了最合适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让人能静下心。
  老师们坐在教室后面的隔间里办公,隔着一扇玻璃窗,偶尔抬头看一眼教室里的情况。谁趴下了就叫一声,谁出去了就记一笔,不声不响的。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梁延孟坐在姜淑梦旁边,埋头写题。她写一道,他跟着做一道,她今天晚上的安排是先让他把擅长的数学刷扎实,把能拿的分先拿到手。姜淑梦的笔在黑笔和红笔之间来回切换,黑笔写过程,红笔圈重点,偶尔在空白处写一行小字提醒他,字迹工整,力道均匀,像她这个人一样。
  梁延孟看着那行小字,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下做。下一道,她又批改了,在错题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叉,然后写下正确的解法,一步一步,清清楚楚。她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的,连叉都画得横平竖直。梁延孟看着她的侧脸,她改题的时候很专注,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抿着,眉头偶尔轻轻皱一下,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把最大的能力都用在了帮他这件事上。他知道自己笨,知道自己底子差,但他不怕,因为她在。
  莫老师拿着卷子走到向清学旁边坐下来,椅子拉得很近“你前面的题都对了,就是后面的大题不行。”她指着卷子最后两道,手指在题目上点了点“这两题的分值最高,你不能放弃。”
  向清学点了点头,耐心地听着。她的手没有停,一边听莫老师讲,一边在草稿纸上一行一行地写,把解题步骤重新推导一遍。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写到卡住的地方就停下来,笔尖悬在半空中,听莫老师说两句,然后继续往下推。她不是最聪明的,但她是最肯花时间的。莫老师说完走了,她没有马上抬头,把最后一步写完才放下笔,转了转手腕。
  向跃前低着头,写个不停。他手上的是奥数题,比高考难两个级别,他报了国家赛事,拿到奖就有保送资格,就能提前学大学知识,就不用在教室里浪费一年做重复的题。题很难,每一道都要翻来覆去想好几遍,但他的思路一直很顺。
  但他的笔忽然停了。他不知道为什么,目光从题面上移开,偏了一个角度,南娴铭坐在教室的另一边,隔了好几排。他们已经不是同桌了。她的右手缠着绷带,白色的纱布绕了好几圈,从手腕一直裹到掌根,只在指尖处露出一小截皮肤。大概是写太多字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