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九月份模拟考成绩!”贺郡忠举着表格走进教室,一边走一边扫,目光在自己那栏停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往下滑,滑到梁延孟那一行,他停住了。又看了一遍“你…六百八十九分。”
梁延孟正在喝水,杯子举到一半“真的?”
“我骗你干嘛,自己看。”贺郡忠把成绩单拍在他桌上。梁延孟放下杯子,拿过成绩单,从上往下看:
第一名,六百九十八。
第二名,六百九十三。
第三名,六百九十一。
第四名,六百九十。
第五名,六百八十九。
梁延孟。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久到数字在眼睛里从清晰变模糊,又从模糊变清晰。上次模考他六百二十一,上上次五百八十七,再往前他不愿意想了。那段时间他白天上课晚上补课,课间别人聊天他做题,周末别人打游戏他还是做题,有一阵子做梦都在解立体几何,醒来枕头上有一小滩口水。
六百八十九。全班第五。
他把成绩单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苦尽甘来。”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那些熬过来的深夜说。
“别骄傲,继续加油。”贺郡忠笑着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梁延孟坐下来,看了一眼贺郡忠的成绩。五百九十八“你呢?你就没有奋斗目标?”
贺郡忠也坐下了,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口袋“我都考了五百九十八,在我们省、在省会上大学也不差。”
“我问的是具体的。”梁延孟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你想干什么?”
贺郡忠沉默了一会儿。他平时不怎么聊这些成绩、未来、理想,这些词在他嘴里总是轻飘飘的,像随便说说就能过去的,像开玩笑开多了连自己都不当回事了。但梁延孟在认真看他,那种认真不是追问,是真的想知道。
“我想当老师。”贺郡忠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低到像是只让梁延孟一个人听见。
梁延孟愣了一下。
“像莫老师那样的,”贺郡忠的声音又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个很珍贵的、怕被风吹走的秘密“不是说非要像她一样厉害…就是,她那样的人,站在讲台上,你看着她,就觉得好像什么都能做到。”他顿了一下“我想变成那种人。就算做不到,靠近一点也行。”
梁延孟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笑了“我们果然是心连心。我也想当老师。”
贺郡忠歪了歪头“你也想?”
“嗯。”
“那你去哪当?姜淑梦肯定会留在首都,或者出国…”贺郡忠说到一半,自己先收住了,看了梁延孟一眼“你不可能当老师吧?你会跟着她。”
梁延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操场,阳光照在跑道上,白晃晃的,刺得他眯了眯眼。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要追上她,追上她的成绩、追上她的脚步、追上她去的城市。但追上了以后呢?他没想过。
“我对自己的未来,又不清楚了。”他嘟囔了一句,像在跟自己抱怨。
贺郡忠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要往好的想,姜淑梦不用嫁给你,你嫁给她不就行了?”
“嫁给她?”
“初心集团旗下的学校、培训机构,到处都有,”贺郡忠掰着手指头数,一根一根地掰“你去那边当老师,不就在她身边了?”
梁延孟想了想。想得还挺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道压轴题“也不是不行……”他的语气慢慢变了,从犹豫变成了思考,从思考变成了一种认真的盘算“我也可以当贤内助…”
“是吧,给大小姐打工才是你的奋斗目标。”贺郡忠笑得前仰后合,椅子腿在地面上晃来晃去。
梁延孟伸手敲了他脑袋一下,不重,但很清脆“就算嫁给她也得有学问,不能过去当个花瓶她爸会打我的。”
“还是你比我厉害,什么事都放长远了看。”贺郡忠揉着脑袋,笑还没收住。上课铃响了,刺耳的铃声把走廊里闲聊的人全部赶回了座位。两个人不再聊了。但梁延孟翻书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他在想北师大。他以前觉得北师大是遥不可及的地方,现在六百八十九分,好像也不是不行。
“来,姜淑梦。”周老师把一本厚厚的册子推到她面前,封面光滑,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老师根据你最近的表现,筛选了你有机会冲的学校。”
姜淑梦翻开册子。一页一页的,首都名校的招生简章、录取分数线、历年数据。北舞、中戏、北师大、首师大等全都有,每一页都用荧光笔标记了关键数字,整整齐齐的。以她的水平,首都所有的名校都有机会。
“你的奋斗目标是什么呀?”周老师笑着问,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北舞还是中戏?”
姜淑梦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北师大。”她说。
周老师愣了一下,笑容顿了一瞬“为什么选北师大?你的成绩冲刺北舞中戏完全可以,北师大的舞蹈系虽然也好,但和你现在的优势方向不太匹配。”
姜淑梦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册子上北师大那一页,录取分数线、专业设置、校园照片“最稳定。”她说。
“如果冲北舞或者中戏,我的能力差了很多我不想冒那个险。”
周老师看着她。这个学生她带了两个多月,也了解她多多少少,姜淑梦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每一步都是算好了才落子的,像下棋,永远比别人多看三步。但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有一点东西,不是算计,是别的什么。周老师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看到了。
“有奋斗目标就好,”周老师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年底艺考了,决定好就行。”
姜淑梦点点头。“谢谢老师。”
周老师收拾着桌上的资料,把散落的纸张拢成一沓,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那你喜欢的…爱人是谁啊?肯定是有喜欢的人也要上北师大。”
姜淑梦的耳朵一下就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她把册子合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轻响,转身走向练功房的门口“哎呀,练舞了。”门关上了,门把手弹回原位,发出咔嗒一声。周老师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着摇了摇头,把册子收进抽屉里。
姜淑梦站在练功房的镜子前,做着热身动作,手臂慢慢地画着圈,但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是在暑假的时候,梁延孟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她没有刻意去看,但余光扫到了。浏览器标签页没关。上面是一行字:北师大理科录取分数线。
她当时愣了两秒,手里的动作停了,然后什么都明白了。
北师大。他想考北师大。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从来没有提起过北师大三个字,连暗示都没有。他只是在手机上悄悄搜了分数线,然后忘了关页面。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笨笨的,什么都藏在心里,藏得又不好,总是漏出马脚。
她当时没有点破,没有问他,没有在他面前露出任何痕迹。她只是在心里记下了那个数字,然后回去查了北师大舞蹈系的要求。现在,她选了北师大。不是为了他,也不全是为了他。是因为如果她去北舞或者中戏,他在首都,她在另一个校区,这座城市大得像一片海,他们还是会隔着很远的距离。但北师大不一样。同一个学校。她可以每天走他走过的路,可以在图书馆和他坐同一张桌子,可以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告诉她的事,她全都知道。他笨,他不会说,他什么都藏在心里,但他忘了关浏览器。
姜淑梦对着镜子开始压腿,身体慢慢往下沉,韧带拉开的酸胀感从腿后侧蔓延开来。窗外有人在跑步,操场上的阳光白晃晃的,把跑道晒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