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延孟早上没有什么精神。他趴在桌上,听着课,一节又一节,老师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什么都听不进去。窗外的光白晃晃地照在课桌上,他盯着那道光,脑子里却是空的。
中午放学,他想去找姜淑梦,她又跑没影了,连影子都没留一个。他走到练习室门口,门锁着,从窗玻璃往里看,空荡荡的,只有把杆和镜子安静地立在原地,映出他自己一个人的脸。他站在走廊里,叹了口气。昨天一整天没理她,今天她也一整天没理他。这就是贺郡忠说的“她就会主动找你”?他现在只想把贺郡忠的脑袋按进课桌里。
甜品店的后厨,姜淑梦穿着围裙,站在操作台前。暖白色的蛋糕已经做好了,两层,表面光滑,奶油抹得均匀平整,草莓酱和榛果碎在夹层里若隐若现,透出一层淡淡的粉。她拿起裱花袋,对准蛋糕的侧面,深吸了一口气,手有点抖不是冷,是紧张。
她要写字。她不擅长写这种字。生日快乐四个字还好,后面那两个字,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向清学在旁边靠着墙看,双手抱胸,没有催她。
姜淑梦咬了咬嘴唇,挤了下去。一笔,两笔:生日快乐。
停了半秒,然后:亲爱的。
三个字挤得有点紧,最后一个的字歪了一点,像在偷笑,又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心突然跳快了。姜淑梦看着蛋糕上那行字,耳朵慢慢红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耳根。
“写得歪了…”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怕被蛋糕听见。
“挺好的,”向清学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歪歪的才像你。”
姜淑梦瞪了她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反而让她的脸更红了。她把蛋糕小心地放进冷藏柜,关上门,透过玻璃看了一眼,暖黄色的灯光下,那行歪歪的字安安静静地躺在蛋糕上。晚上再来拿。
回学校的路上,向清学问“你今天晚上怎么把他约出去?还要上晚自习呢。”
姜淑梦笑了“我的办法还是有很多的。”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一点笃定。向清学看着她那个笑容,忽然有点心疼梁延孟被拿捏得死死的,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晚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和笔尖划纸的声音。梁延孟坐在座位上,作业摊开着,白纸黑字,公式一行一行地列着,但他的笔没有动,悬在纸面上方。他在发呆。今天姜淑梦还是没有找他,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路过他座位的时候,目不斜视,像他不存在一样,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她真的厌倦了?是不是他昨天不应该冷淡她?是不是他哪里做错了?他正胡思乱想着,向清学推门进来了。
“梁延孟啊,”她站在门口,表情很正经,正经到有点刻“练习室灯坏了,能去修一下吗?”
梁延孟停下笔,看了她一眼。灯坏了?找他修?他又不是电工。
“行吧…”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他跟着向清学出了教室。走廊很安静,晚自习时间没有人走动,只有头顶白炽灯嗡嗡地响着,把整条走廊照得发白。
两个人走到练习室门口,向清学忽然捂住了肚子,弯下腰“哎呦,肚子痛,你自己进去吧…”她的演技很浮夸,浮夸到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能看出来是装的,但梁延孟没看出来。他心里正乱着,什么都顾不上了。
“你没事吧?要不要…”
“没事没事!你先进去!”她把他往门口一推,自己转身跑了。梁延孟看着她风一样消失在拐角,声音急促地远去,一脸疑惑。练习室的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灯,从门缝下面看不到任何光。他伸手推门,门轴转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吱呀。
门开了。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空气里有淡淡的奶油和巧克力的甜味。他迈了一步进去。
啪嗒。
灯亮了。不是练习室的顶灯,是一盏小台灯,放在地板上,暖黄的光晕从地面往上漫,像一个小小的月亮。台灯旁边,放着一个小蛋糕,暖白色的,上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生日快乐,亲爱的。
蛋糕后面,姜淑梦蹲在地上,双手举着蛋糕,嘴角弯着,灯光从下往上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很柔和。
“生日快乐。”
梁延孟愣住了。他就那样站在门口,一手还扶着门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看着她,看着她举着蛋糕的样子,奶油在灯光下泛着柔柔的光;看着蛋糕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亲爱的三个字挤在一起,最后一个的歪向一边。他的眼眶一点点热起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好久。他没有说话。姜淑梦等了一会儿,歪了歪头“你怎么了?”
梁延孟摇了摇头,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没事……”他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喉咙。他以为她今天不理他,是因为厌倦了;他以为她一整天没出现,是因为不想见他;他以为她路过他座位的时候不看他,是因为她真的不在意了。原来,原来她在准备这个。
两个人坐在练习室的地板上。木地板凉凉的,透过校服裤子渗上来。小台灯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暖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一对,靠在一起。姜淑梦从包里拿出一个饼干盒,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卡通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巧克力曲奇,每一块大小不太一样,有的边角焦了一点,有的表面不够平整——不是店里卖的那种完美的形状,但每一块都是用心捏出来的。
“这可是我亲手做的。”姜淑梦把盒子推到他面前,推的很近很近。
梁延孟看着那些曲奇“你做这个……”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往上涌,又被硬生生压下去“做了多久?”
“一个星期,”姜淑梦说“第四次才做好的。”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目光落在饼干盒上,没有看他。
第四次。她练了一个星期。她是那个连泡面都煮不好的人,厨房对她来说是一个陌生的、不属于她的领域。她站在操作台前,面粉沾在袖口上,奶油蹭到了围裙上,被烤箱烫了一次又一次,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第四遍才终于做出能拿出手的。她从来没说过一句,他什么都不知道。
梁延孟没说话,拿起一块曲奇,放进嘴里。巧克力味很浓,不是太甜,微微有一点点苦,是黑巧克力的味道,像她这个人,看起来淡淡的,尝起来才知道里面藏着多少东西。口感有点粗糙,没有店里卖的那种入口即化的酥脆,但嚼着嚼着就化了,越嚼越香,巧克力的苦和甜在舌头上慢慢散开。他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又拿了一块。
“好吃。”他说,声音还是哑的。
姜淑梦笑了“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你做的好吃。”他又吃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曲奇的碎屑。姜淑梦看着他吃的样子,把蛋糕往他面前推了推“蛋糕也尝尝吧。”
蛋糕旁边放着一把勺子,只有一把,她给他准备的。
梁延孟接过勺子,挖了一大块蛋糕塞进嘴里。香草的,绵软得像云,中间的榛果碎咔嚓咔嚓地响,草莓酱在舌头上化开,酸甜的。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勺子挖得飞快,奶油糊在嘴角上,鼻尖也蹭到了一点。姜淑梦拿纸巾伸手帮他擦,动作很自然,像已经做过很多次一样,指尖碰到他嘴唇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但谁都没有躲开,就那样停了一瞬,像时间被拉长了一拍。
“我怕时间不够…”梁延孟含糊地说,嘴里还塞着蛋糕,说话含混不清。
姜淑梦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咕嘟咕嘟喝了半瓶,喉结上下滚动着,然后继续吃。一个人,一把勺子,把整个蛋糕吃完了。蛋糕盒空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奶油残留在底盘上,被勺子刮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你怎么这么能吃。”姜淑梦看着空空的蛋糕盒,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因为是你送的。”梁延孟放下勺子,笑了。嘴角的奶油还没擦干净,笑起来傻傻的,鼻尖上那一点白色的奶油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