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跃前九月初就去了首都,培训,备赛。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南娴铭把日子排得很满早自习、上午四节课、午休做题、下午四节课、晚自习,满到没有缝隙,满到不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来他不在。但缝隙还是有的。
比如课间的时候,秦惠趴在她肩膀上叹气“你和梁延孟两个人算是苦命的了,对象都不在身边。”
南娴铭看着试卷,笑了一下“是啊…这种感觉我也能懂了。”
丰海古城的秋收日快到了。这个节日本来的意思很简单,从前住在海边的人们靠捕鱼为生,每年秋天最后一网鱼归来,就是秋收日,要祭海、要谢天、要庆祝活着回来的人。后来人都迁到了丰海镇,不再靠海吃饭了,但日子留了下来。只是庆丰收的意思淡了,祈福的意思重了,为下一次出海的人求平安,为牵挂的人求平安。现在,秋收日就是丰海湾放花灯的夜。
贺郡忠折着花灯,折了三遍,拆了三遍“这东西怎么这么难叠?这步完了到底是往上翻还是往下塞?”
梁延孟没有回答。他坐在旁边,面前摆着一盏还没折好的花灯,笔拿在手里,迟迟没有落下去。贺郡忠挪了挪位置,探头一看,花灯的侧面,用很小的字,写着三个字,姜淑梦。笔画很认真,像是每个字都写了好几遍才定下来的,有一处墨迹晕开了,是笔停太久没提起来造成的。
“好恶啊。”贺郡忠凑过去,故意压低声音梁延孟把花灯往怀里一护“哼,你懂什么。”
“为什么不写我的?”贺郡忠把自己的花灯举起来,白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那我写你脸上。”梁延孟拿着笔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不用了不用了…”贺郡忠扑上去挠他。两个人扭成一团,花灯差点被压扁,梁延孟一边躲一边把写了名字的那盏死死护在身后,像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夜晚,丰海湾。人很多,沿着海岸线排开,远远看去像一条发光的河。海浪拍着岸,一下一下的,带着咸湿的风。栏杆外面是海,栏杆里面是人。海警的船亮着灯,远远地在海面上巡逻,确保花灯不会飘到航道上去。
千朵花灯被放进海里,橙色的、红色的、白色的、暖黄的,一朵一朵,先是贴着水面,然后被浪推着往外飘,越飘越远,越飘越小,最后变成了海面上密密麻麻的光点,像另一片星空掉进了海里。所有人都站在栏杆边,默默地看着。有人合掌,有人闭眼,有人只是望着那些光点飘远,望着望着,眼眶就红了。花灯上写的名字,有的是还在的人,有的是已经不在的人,有的是很远的人,有的是很近的人。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是放不下的人。
秦惠闭着眼,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许愿我高考七百分…”
“你要睡觉回宿舍睡,宝宝。”黄静倪头都没抬。
“你的愿望比我好?许愿自己变成大明星?”秦惠瞪她。
黄静倪撩了撩头发,语气很认真“说不定呢。”
秦惠翻了个白眼,但笑了。黄静倪也笑了。海风把她们的笑声吹得远远的。
南娴铭蹲在栏杆边,没有说话。她手里拿着一盏花灯,还没写名字,笔握在另一只手里,笔帽咬出了牙印。她在想向跃前,不是那种浓烈的想,是一种很轻的、很绵的,像海风一直吹,不冷,但一直吹着,时间长了,骨头缝里都是凉的,他走了几天了。没有电话,没有消息,培训期间手机上交。她不知道他在首都吃什么、住哪里、累不累、有没有受伤。她只知道他去了,他会在的。但会在的三个字,在花灯飘远的时候,显得有点不够。
“好啦,别难过了。”黄静倪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掌心落在她发顶“难得过节,不用上晚自习呢。”
南娴铭抬起头,笑了笑“是啊…他应该也不希望我难过。”
秦惠一拍栏杆,眼睛亮起来“你要不要中秋去首都找他?”
南娴铭愣住了。她怎么没想到“是啊,又不是见不到。”黄静倪笑着说。南娴铭看着她们,眨了眨眼,咬着的笔帽终于松开了。
秦惠从包里掏出了一盏花灯,比别人的小一号,叠得歪歪扭扭的,明显是她自己折的,有几处折反了,还贴了透明胶补救。花灯上写着五个名字。姜淑梦、向清学、秦惠、黄静倪、南娴铭。字是她用彩色笔写的,每个名字一种颜色,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手工作业,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名字写进灯里“我们也为自己祈福吧。”秦惠把花灯举起来,举得高高的“保佑我们都能考上自己想去的大学。”
黄静倪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抱了秦惠一下“谢谢,这么贴心。”
南娴铭看着那五个名字,看着自己的名字夹在中间,被另外四个名字围着,像被四双手轻轻托着。她的嘴角弯了弯“谢谢你们。”
秦惠把花灯放进海里,小小的花灯摇摇晃晃被浪推着,追着前面那片光走了。
花灯将夜点亮,千朵万朵,带着所有人的牵挂,飘向四方。
梁延孟站在另一边的栏杆旁,吹着海风。他做了好多盏花灯,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姜淑梦,每一盏上都写了名字,一个都没落下。他把花灯一盏一盏放进海里,动作很轻,像在送别。看着它们飘远,像是在一个一个地交代。
贺郡忠站在旁边,正要把自己那盏花灯点亮放下去,忽然瞥到了梁延孟手里最后一盏花灯上的字。他愣了一下,然后夸张地捂住胸口“你小子是不是暗恋我?”花灯上写着:贺郡忠。
梁延孟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耳朵却不争气地红了。“你不是要我写吗?我可写了。”
“喜欢我就喜欢我,干嘛不承认。”贺郡忠也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花灯,往梁延孟面前一亮,上面也写着梁延孟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纪念我们十六年的友情,从一岁你拿狗屎扔我开始。”
“明明是你扔的我,好不好?”
“行行行,今天好日子,我让你。”贺郡忠笑嘻嘻地把花灯举起来,闭着眼,朝着海的方向大声喊“希望我的好朋友梁延孟,能和我的另一个好朋友姜淑梦结婚!”声音被海风吹出去很远很远。花灯被放进了海里,晃了两下,稳稳地追着前面那串光飘走了。
梁延孟的脸在花灯的光里红了一片“我可真谢谢你,这么远的事都要许。”但他笑了。
贺郡忠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旧照片,边角有点卷,颜色微微发黄“你看。”
梁延孟凑过去,三个小孩。右边的女孩穿着一条碎花洋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嘴上沾着什么东西,可能是糖,正歪着头不看镜头,姜淑梦。左边那个男孩T恤上全是污渍,膝盖上可能还有泥巴,笑得龇牙咧嘴,像个小土匪,贺郡忠。中间的男孩白白胖胖的,头发软软的,眼睛弯成月牙,冲着镜头笑得傻乎乎的,梁延孟。
梁延孟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红得像被火燎过。
“照片给我!”他伸手去抢。
贺郡忠侧身一躲“我找王爷爷拿的,你想要自己去他照相馆。”
梁延孟扑上去,贺郡忠转身就跑。
花灯的光在海面上铺开,千朵万朵,明明灭灭的。两个人的影子在栏杆边追着跑,一个跑一个追,一个笑一个骂,和照片里那三个小孩一模一样,只不过换了大号的衣服,换了更大的力气,笑声还是一样的,吵吵闹闹的,没心没肺的。海风把他们的声音吹远了,和花灯一起,飘向了海的那一边。
花灯还在飘。千朵万朵,带着所有人的名字,慢慢地,稳稳地,飘向了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