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躺了两天，向跃前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天花板上的纹路他数了不下百遍，消毒水的味道渗进衣服里，怎么都洗不掉。
他让司机带他去书店。不是医院旁边那种卖杂志报刊的小店，而是那家很大的有三层楼高，木质的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人不多，安静，没有人打扰。
他在经济类书架前站了一会儿，随手翻了翻几本书，又放回去了。说不上想看什么，也说不上不想看什么。只是不想回医院。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小，像在偷偷说什么，带着一点急切的气音。
“你别说话…”
他循声看过去。儿童书角的矮书架后面，有人蹲着。扎着一根简单的麻花辫，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打在她背上，碎发被照成浅棕色，边缘镀了一圈毛茸茸的光。
南娴铭。她蹲在那里，一只手捂着旁边小女孩的嘴，侧着头看架子上的书，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替书里的人担心。
向跃前没有动，就那样看着她，站在书架与书架之间的阴影里。
南娴铭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四目相对。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眉眼弯弯，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
“好巧啊。”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书店里其他的人。
彩色的儿童书角，矮矮的书架，地上铺着卡通拼图垫，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绘本海报。向跃前站在这里，像一棵长进了花园里的树，格格不入。但他没有走。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南娴铭挑书。南娴铭拿起一本立体书，翻开看了看城堡从纸页间弹出来，色彩鲜艳得晃眼又轻轻合上了。她翻到封底看了一眼价格，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然后把书放回了架子上。
她拿起另一本创意手工书，翻了翻，眼睛亮了一瞬。再看价格，那点亮光又暗了下去。
南娴静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姐姐，这本。”
“太贵了。”南娴铭压低声音，把书放回架子上，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一秒才松开“这个月基金会的补贴还有别的用。”她伸手揉了揉南娴静的头发“我们再看看别的，好不好？”
南娴静乖乖地点了点头，没有闹，懂事得让人心里发软。
向跃前看在眼里。他走过去，从那两本书从架子上抽出来，放进购物篮里。动作很轻，没有说话。
南娴铭愣住了，嘴巴张了张，眼睛瞪大了一点。“真不用了！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送你妹妹的。”向跃前开了口。声音有点哑，像是两天没怎么说话的人，声带还没完全苏醒。但语气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海面。
南娴铭看着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她想拒绝，可是低头看见南娴静已经趴在购物篮边上看那两本书了，小手小心翼翼地摸着封面，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高高翘起。
她叹了口气，笑着把南娴静拉到向跃前面前“快谢谢哥哥。”
南娴静仰起头看了看向跃前。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忽然露出一个调皮的、狡黠的笑“谢谢姐夫！”
空气安静了一秒。南娴铭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脸颊烧到耳根，一把捂住妹妹的嘴“哈哈哈，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她笑得慌张，声音都在抖，眼睛却怎么都不敢看向跃前。
向跃前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张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脸。但他的目光，在南娴铭捂住南娴静嘴巴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事。”
三个人走出书店。午后的阳光很好，铺在街道上，暖洋洋的。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铃声从远处飘过来。
南娴铭抱着那两本书，手臂收紧，侧头看了向跃前一眼“谢谢你啊。”
向跃前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不用谢”，只是点了点头。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比平时多停留了半秒。
南娴静走在前面，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我要吃冰淇淋！”她指着街对面那家冰淇淋店。
南娴铭看了看那家店的门面。装修很精致，原木色的门框，透明的大玻璃橱窗，门口摆着花样繁多的展示柜，冰淇淋被做成花朵、星星、小熊的形状，每一个都精致得像艺术品。她想了想，笑着说“好吧，我也回个礼。”
三个人走进去。南娴铭看了一眼菜单笑容凝在脸上。
一个球，三十八。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指腹蹭过布料，摸到了那几张被体温捂热的纸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向跃前走到南娴静旁边，弯下腰“想吃哪个？”
南娴静踮起脚尖，指着展示柜里最大那个，笑得眉眼弯弯，手指几乎要戳到玻璃上“我要草莓巧克力双层奶油碗！”
向跃前点了点头，站直身“要一个吧。”
南娴铭在旁边连忙摆手，声音都拔高了半度“这怎么好意思呢…”
向跃前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菜单上，平静地吐出几个字“再要一个香草冰淇淋。”
这一次，他看着南娴铭。
南娴铭愣住了。香草。她喜欢香草口味。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仔细回想那天在教室，她咬着豆奶吸管，随口跟姜淑梦说过一句“香草味的最好喝”。就那么一句，声音不大，说完就忘了。他坐在旁边，那时候，他在听吗？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了。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怕自己发出声音。耳根烫得像被火燎过，脸上的红从脖子一路蔓延到发根。
“一共九十八。”店员说。
向跃前拿出手机付了钱。扫码的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下。
三个人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金。南娴静的那份草莓巧克力双层奶油碗在慢慢地化，奶油沿着杯壁往下淌。香草冰淇淋安静地躺在纸杯里，很白，很安静。
南娴铭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勺子挖得很浅，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很久。心里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说不上是甜还是涩。
向跃前好像很了解她。知道她只是口头客气，不会真的拒绝。知道她想要那本书，却舍不得买。知道她喜欢香草。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她以为自己是那个在算计的人想着怎么靠近他，想着怎么让妹妹过上好日子。可他也在看她。而且看得比她更清楚。
她忽然分不清了。她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喜欢他能给她的一切？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刺，扎在心上，不疼，但隐隐地，一直都在。
下午五点，南娴静被送回了儿童之家。夕阳把整栋旧楼的墙面染成了橘红色，连窗户都变成了金色的方块。
南娴铭在门口蹲下来，帮妹妹整理了一下书包，把肩带调紧了一些“回去好好看书啊。”
南娴静抱着那两本新书，用力点了点头，跑进去了。
南娴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身。
“我也要回学校了。”她说。
向跃前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夕阳在前面，影子在后面。一长一短，偶尔挨在一起，又分开。
南娴铭走了好几步，一直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嘴唇动了动。向跃前也没有说话，脚步声不紧不慢，跟在她旁边。
“向跃前……”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风吹散了一半“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向跃前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她。夕阳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南娴铭咬着下唇，牙齿陷进唇肉里。指尖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对不起。”她说。
向跃前微微皱眉，眉心叠起一道浅浅的褶。
南娴铭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说出去了就没有退路了，但她不想再这样了，不想在他面前假装只是普通同学，不想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他到底有没有在听，不想每次看见他都要用力克制自己不要靠得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