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天灰了好久,终于是见了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亮堂堂的,连空气里的浮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向清学趴在窗台上,把窗户推到最大,风一下子灌进来,冷得清冽,但很舒服,像被凉凉的丝绸拂过脸。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让风吹着刘海,一下一下地往后掀。
  “可别掉下去了。”姜淑梦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没用什么力,就是虚虚地攥着。
  “我才不会做危险动作!”向清学缩回来,一屁股坐回位置,嘴角翘得高高的,一脸被风吹过的满足。
  “上课还不回座位!”莫老师的声音从门口炸开,像一颗突然爆开的炮仗。所有人都像被电击了一样,嗖地窜回了座位,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教室安静了。莫老师走上讲台,把教材往桌上一放,声响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份分量。
  “马上高三了,一个个成什么样子。马上元旦了又可以多玩两天,就在这闹!”她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姜淑梦和向清学的方向,停了一秒。
  姜淑梦面不改色,低头翻书,手指稳稳地捏着页角。向清学也低下头,但耳朵竖得直直的。莫老师没有说什么,转回去继续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地响。
  姜淑梦和向清学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两个人的眼神都在笑。元旦节,她们约好了去看烟花。
  课桌底下,一张纸条被悄悄推过来,向清学的字,歪歪扭扭的:烟花购买清单。
  姜淑梦拿笔在下面写:加棉花糖。
  向清学写:加烤红薯。
  姜淑梦写:加热可可。
  两个人一来一回,纸条越写越长,快要塞不进课本下面了。
  “你们两个来算一下观光车价格。”莫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们面前,低着头,目光落在那张快要溢出来的纸条上,表情不辨喜怒。
  向清学笑嘻嘻地仰头看她“老师也要坐吗?”
  “全班都要坐。”莫老师面无表情,全班哄堂大笑。
  向清学赶紧把清单塞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坐直了身子。
  “好好上课吧。”莫老师敲了敲她的桌面,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不轻不重。
  姜淑梦看着莫老师的背影,弯了弯嘴角。不管怎样,元旦还是要过的。
  下课铃一响,姜淑梦站起来就走。速度很快,方向明确,厕所。
  不是因为急,是因为梁延孟这几天越来越黏了。早上在校门口等她,课间找各种借口从走廊经过往练习室里看一眼,午休端着饭盒坐到她旁边,放学背着书包跟在她后面。
  她知道他是因为外公的事。那天晚上她在他怀里哭了一整场,把那些压了的东西都倒了出来。从那之后,他看她的眼神就变了,不是暗恋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藏在余光里的注视,而是一种很紧的、生怕她下一秒就消失的在意。她理解。但她也需要喘口气。
  姜淑梦锁上隔间的门,坐在马桶盖上,掏出手机。屏幕上是蛋糕店的页面,她已经翻了二十多页了,手指机械地往上划。明天是梁延孟的生日,她要挑一个蛋糕。她自己吃不了,要管理身材,甜食基本不碰,但可以让向清学帮忙尝口味。她划着页面,一款一款地看:巧克力熔岩,太甜了,他不爱吃太甜的;抹茶千层,他不吃抹茶,一口都不碰;水果奶油,太普通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隔间门板上的挂钩,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另一个页面,烘焙教程。她已经练了一个星期了。第一次烤糊了,满屋子的焦味,厨房差点报火警。第二次没发起来,面糊硬得像石头,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哐当一声。第三次形状总算对了,但口感像压缩饼干。第四次终于像样了,颜色金黄,酥脆适中,巧克力的香味在厨房里弥漫了整整一个下午,只是指尖的烫伤又多了一个,左手食指上的水泡亮晶晶的。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袋曲奇装在饼干盒里,放在她公寓的橱柜最里面。饼干盒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卡通熊,她专门去文具店挑的,挑了半个小时。等明天送出去。
  她收起手机,开了门,走到洗手台前洗手。水龙头哗哗地响,水流冲过指尖的烫伤,微微刺痛。门开了,梁延孟从男厕所那边走出来。四目相对,两个人在走廊中间,隔了五六步的距离。男生厕所和女生厕所的门挨着,在这栋教学楼的布局里是一个小小的设计失误,但此刻它成了一个巧合。
  “好巧啊,同学。”梁延孟笑着,手插在口袋里,装作很自然的样子,但耳根已经红了。姜淑梦白了他一眼,甩了甩手上的水,水滴溅到他的校服袖口上。然后她转身往教室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马尾在背后轻轻晃着。
  梁延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垮了。他回到座位,趴在桌上,脸朝着贺郡忠那边,声音闷在胳膊里“她是不是厌倦我了…”
  贺郡忠正在吃面包,腮帮子鼓鼓的,差点喷出来“你和狗皮膏药似的,你在悲伤什么?”
  “你才狗皮膏药!”
  “那你是502胶水。”
  “你什么都是!”梁延孟词穷了,声音越来越虚。
  “……这骂的什么?”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别开了脸。
  贺郡忠咽下面包,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认真地说“你应该冷淡她一下。”
  “啊?”
  “你天天追着她跑,她当然嫌烦了。你要是冷下来,她就会主动找你了。”贺郡忠伸出食指,像在传授什么人生真谛。
  梁延孟歪着头想了想,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是哦…好像有道理。”
  “试试嘛,一天不理她。”
  “好!”梁延孟握了握拳,指节咯咯响了两声,目光坚定得像要上战场。
  中午放学,梁延孟真的没跟上来。姜淑梦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走廊里,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一个我很酷的姿势。但他的眼神一直在往她这边飘。
  她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身边清静了。还不错。
  高端甜品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外面的街景被模糊成了一幅水彩画。桌上摆了六七种小蛋糕,都是试吃的,巧克力、香草、抹茶、草莓、焦糖、榛果,每一种都切成了精致的小三角,摆在白色瓷盘里,旁边配着小叉子。
  向清学拿着叉子,一款一款地尝过去“嗯……好吃。”
  又一口“嗯…这个也好吃。”
  再来一口“都好吃。”她的叉子在各盘之间飞速移动。
  姜淑梦托着腮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拍“你这样我怎么选?”
  向清学舔了舔叉子上的奶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眼睛一亮“这样吧他都送你巧克力的,你也送巧克力的,刚好配一对。”语气笃定。
  “可是…”姜淑梦犹豫了一下,声音突然轻了,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我做了巧克力曲奇。”她的目光落在桌布上,手指开始在布面上画圈圈。
  向清学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你做了?你?做曲奇?”
  “嗯。”
  “你连泡面都煮不好…”向清学的叉子没放下,嘴巴也没合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练了一个星期了。”姜淑梦低着头,用手指划着桌布上的细密纹路,一圈一圈的“第四次才做好的。”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向清学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越来越高“那你还要订蛋糕?”
  “曲奇是曲奇,蛋糕是蛋糕。”姜淑梦抬起头,表情认真得像在陈述一条公理。
  “行行行。”向清学又叉了一块香草蛋糕塞进嘴里,边嚼边说“那蛋糕选香草的吧,巧克力配香草刚好。”姜淑梦转头看向店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香草一个,用榛果和草莓酱做夹心。”
  店员低头在订单上记下,笔尖沙沙的“好的,收到了。”
  向清学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明天如果吃不完,可以给我吗?”
  姜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