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强的儿子南光天没什么出息。结婚以后干的活平平,挣的刚够糊口,和南强在村里吹的“我儿子在省城混得风生水起”形成了某种讽刺的对照。
  南光天刚下班,走在回家的巷子里。路灯昏黄,地上到处是水洼的影子,踩上去啪嗒一声。后背突然被人猛地踹了一脚,他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狠狠地磕在地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刚要骂一只手从后面拎起了他的后领,像提一只鸡。他被人转了个方向,面对着另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色卫衣,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像学生,又不太像学生。学生没有这种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你知道底下是深的。
  “你爸你妈在哪儿?”声音不大。但南光天的嘴闭上了。旁边那个高大的男人还拎着他的领子,他根本动不了。
  “你又是谁!凭什么问我…”一巴掌。清脆的。南光天的脸偏到了一边,耳朵嗡嗡地响。
  “我让你说别的了吗?”向跃前的语气没变,还是那种很轻的、很平的调子。但那种平里面,有东西让人不敢再废话,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拔出来“我就问了一个问题。”
  南光天的嘴在动,但发不出声。他从来没被人这样打过,不是疼的问题,是那种压迫感,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喉咙,呼吸都变得困难。
  “……老汽车站,”他的声音哑了“东城旅馆。”
  向跃前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很浅,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什么温度都没有“好好干活,别动歪心思。”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南娴铭身后是我。”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但南光天听懂了。他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湿冷的水泥地面上“我求求你…放过我吧…我还有老婆孩子…”向跃前的脚步没有停,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子尽头。
  东城旅馆,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房。门缝底下漏着光,里面有电视的声音,有人在笑。南强和蒋玲正在庆祝,桌上摆着花生米、卤菜、两瓶啤酒,花生皮剥了一桌。蒋玲数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算着还要多少钱才能在省城付个首付。
  门被推开了。不是敲的,是推的。老板缩在门边,手里捏着房卡,脸都白了,他不敢拦,先进来的那个男人比他高一个头,肩膀宽得像堵墙。南强喝了点酒,胆子正壮“你们想干嘛!”他站起来,声音很大,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想要你的命。”
  向跃前走进来。他没有看南强,也没有看蒋玲。他看了一圈房间,花生米、卤菜、啤酒、床边堆着花花绿绿的购物袋。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坐得很稳,像坐在自家客厅里。蒋玲缩在南强身后,今天的嚣张跋扈一个字都不剩了,手指死死抓着南强的袖子,指节泛白。
  “你又是谁?”南强还撑着。
  向跃前看着他“不是想去向海集团闹吗?”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向海集团先来了。”他把卫衣的帽子往后拉了一下,露出整张脸“向延穆的二儿子。向跃前。”顿了一下“南娴铭的未婚夫。”
  南强的酒醒了一半。他只敢在南娴铭面前耀武扬威,只敢在电话里威胁那个没有靠山的女孩。但眼前这个,这是向家的人。向海集团,向延穆,那个名字在省城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南强的声音矮了一截,但还在撑,脖子梗着“一个小孩子,整黑社会派头……”
  “我可不会无缘无故伤人。”向跃前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找到你们,肯定有原因。”
  “我们有什么错!”南强硬着脖子。
  向跃前没理他。他从卫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南强面前“你们错得太多了。”南强没有动。向跃前也不催,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南强,那种很静的眼神,像在看一条已经被掐住七寸的蛇,不急,它翻不了天。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视还在响,发出毫无意义的笑声。南强越看他的平静,越慌。
  “我手上,”向跃前开口了,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在给南强时间消化每一个字的重量“有所有的资料。侵吞赔偿金。挪用未成年人财产。伪造监护权文件。”每说一条,南强的脸就白一分。
  “我的母亲,是向海集团律师事务所的总代理。”向跃前看着他的眼睛,不躲不闪“我不希望把事情做到那一步。走到起诉……你儿子保不住。”他停了一下“还有你孙子。”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的温度像降了十度。南强最在乎的东西,被向跃前一个一个地点出来,儿子、孙子、脸面、钱。每一样都捏在他手里。南强的嘴唇开始发白。
  “…你…想干嘛?”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了,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了一遍。
  “拿了别人的钱,是不是要还?”
  “我没那么多……”
  向跃前从信封里抽出了一张纸。他没递给南强,只是把它放在桌上,正面朝上。欠条。白纸黑字,连本带利,按最低利息算的,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每个月,我会看看银行是否有一笔账,打到南娴铭的卡上。”向跃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直到还清。”
  南强的手在抖,从手指一直抖到肩膀。他看着那张欠条,看着上面那个数字,看着向跃前平静到可怕的脸。他咬着牙,拿起笔,签了字,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笔画。指印按上去的时候,红色的印泥洇开了一点,像一滴干涸的血。
  向跃前把欠条收起来,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以后再出现在南娴铭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儿子,滚出南市。”
  门关上了。南强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骨头。蒋玲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心疼儿子的哭,是心疼钱的哭,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桌上,和啤酒渍混在一起。
  南娴铭坐在向跃前的房间里,等他。灯开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没有看手机,她盯着门口,盯着门缝下面那一条细细的光线。快十二点了。向跃前不知道去了哪里,走之前什么都没说,只跟那个高大的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就出了门。电梯的声音响起,停在了这一层。脚步声,很轻,但很稳。门被推开了。
  向跃前站在门口。卫衣领口有一点皱,袖口有一小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是卤菜蹭上的油。南娴铭看着那块油渍,什么都没问,只是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你去哪了?”
  向跃前没有说话。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折着的,边角被手指捏得有点皱。他没有展开,直接递给她。南娴铭接过来,打开。欠条。南强的签名,红色的指印,连本带利的数字。她的手停住了。她看着那个数字,看着那个签名,看着那个指印,她认得南强的字迹。小时候过年他给村里写对联,她站在旁边看,觉得大伯的字真好看,笔画有力,横平竖直。现在那些字写在欠条上,歪歪扭扭的,像在发抖,像写的时候手一直在颤。
  她抬起头,看着向跃前。向跃前站在她面前,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说话。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样子,很平静,平静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眼神,不是冷,是那种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了、不想让她再扛的眼神,很深,很沉,像一片能装下所有风浪的海。
  “你知道了。”南娴铭的声音很轻。不是问句。她早就知道他知道了?还是她一直都知道他会知道?她说不清。
  向跃前看着她“对不起。”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瞒着你了。”
  南娴铭拿着欠条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有人替她做了这件事。有人替她扛了。有人没有问她,而是直接去做了,直接走进那个肮脏的小旅馆,直接面对那两张贪婪的脸,直接把她身上最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