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婚礼在哪里办,他们从来没定下来过。姜淑梦说想要一个海边的婚礼,梁延孟说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大学毕业后的那个夏天,他们终于启程,去走那条早就计划好的路。
第一站是南法的小镇,薰衣草开得漫山遍野,紫色的花浪在风里翻滚。第二站是瑞士的雪山脚下,木屋炊烟袅袅,像童话书里撕下来的插画。第三站是意大利的海滨小镇。
就是在这里,姜淑梦忽然忙了起来。
她说有活动要参加,说完就出了门,一走就是一整天。梁延孟一个人待在酒店里,对着窗外的蓝天发呆。海就在眼前,蔚蓝的,一望无际的,和天空融成一片。说好要在海边办的婚礼呢?说好的人呢?
服务员敲门进来送早餐的时候,梁延孟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他手里拿着餐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果酱,吐司已经被他切成了细碎的小块,却一口都没动。他就那么看着窗外,看着海,看着云,看着天上掠过的海鸥。
服务员把餐盘放在桌上,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梁延孟回过神来,挤出一个笑,说了声谢谢。
门关上后,他低下头,望着盘子里那些被切得乱七八糟的吐司,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在生什么气呢?她有工作,她忙,这再正常不过。可他就是忍不住,说好的一起旅行呢?说好的海边婚礼呢?她倒好,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自己跑去参加什么活动。
吃完早饭,梁延孟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翻了翻床头柜上的旅游手册,又放下;打开电视,换了几次台,全是听不懂的语言,又关上。
他窝进沙发里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皮开始打架。等他再醒来的时候,电话正响,前台用英语确认午餐安排。他迷迷糊糊地应了几句,挂掉电话,揉了揉脸。已经中午了。
午饭后,梁延孟决定出门转转。他换上T恤,随手抓了一件薄外套,漫无目的地走进酒店旁边的商业街。各色店铺挤挤挨挨,服装店、珠宝店、冰淇淋店、咖啡馆……五颜六色的招牌晃得人眼花缭乱。
他进了一家服装店,靠在沙发上,任由柜员热情地介绍。柜员讲的是英文,单词一个一个地钻进他耳朵,又一个一个地滑走。
他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点头点头,点头,最后刷卡。他也不知道自己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条深蓝色的领带,上面缀着细碎的银色花纹。他把领带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晚上十一点,姜淑梦回来了。她推开门的时候,梁延孟正躺在床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她站在玄关处,望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一下。没有说话,换鞋,洗澡,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梁延孟依然不动。他的后背僵得像一块木板,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他在生气,而且他知道她知道他在生气。可她怎么不哄他?怎么不过来抱抱他?怎么…他更气了。他把被子往身上一卷,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着。这一气,就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醒来时,屋里安安静静。他转过头,床的另一侧早已凉透。姜淑梦又出去了。
他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猛地站起来。不行,他受够了。
他今天就要回国,他要告诉她,他很生气,非常生气,生气到想……想什么呢?他也不知道。他抓起桌上果盘里的苹果,狠狠咬了一口,然后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嘴里不停地嘟囔“说好一起旅行的…说好海边婚礼的…她自己跑出去参加活动…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门铃响了。
他微微一怔,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酒店的服务员,双手捧着一件烫得笔挺的白色西装。梁延孟愣住了。
服务员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姜小姐让我送来的。”
梁延孟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服务员已经微笑着离开了。
他关上门,站在玄关处,低头看着手里的白色西装,忽然什么都明白了。那些活动,那些早出晚归,那些他以为的不理他。
她不是去参加活动,她在准备婚礼。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傍晚六点,梁延孟穿好了那件白色西装。衣服极合身,像为他量身定制。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把昨天随手买的那条蓝色领带系好,又仔细整了整领口。
他有点紧张,不知道她到底准备了什么,但不管是什么,他都很喜欢。
他迫不及待地出了门,朝海边的餐厅走去。
餐厅被整个包了下来。他推开门,不由怔住,白色的花环垂挂在墙上,气球系在椅背上,地上铺满了深红色的玫瑰花瓣。落地窗外是大海,夕阳的余晖穿过玻璃倾泻进来,将整个餐厅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他站在窗边,望着那片海,心跳得又快又重。
音乐响起。
他转过身。姜淑梦站在门口,穿着婚纱。不是那种传统的长拖尾,而是前短后长的款式,前面露出她纤细的小腿,后面是一层一层轻纱,在空气中轻柔地飘荡,像一朵正在绽开的云。白色的头纱薄薄地遮住她的脸,她的身影在逆光中若隐若现。
她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玫瑰花瓣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到他面前,停住。
梁延孟伸出手,轻轻撩开头纱。头纱滑落,露出她的脸,妆容精致,眼睛很亮,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整个人都像是会发光。
“很漂亮。”他说,声音有一点抖。
姜淑梦笑了“婚礼可能有点仓促,”她轻声说“希望你能理解。”
“很漂亮。”他又说了一遍,像是找不到别的词。
姜淑梦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的嘴唇。
“梁延孟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愿不愿意嫁给姜淑梦女士?”
梁延孟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映出的自己,看着夕阳从窗外涌进来,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他笑了。
“我愿意。”
傍晚的海美得不像真的。
太阳已经落了一半,海面被染成橙红色,像一匹巨大的绸缎在风中微微起伏。
姜淑梦脱掉头纱和高跟鞋,光着脚朝大海跑去。
“喂!你慢点…”梁延孟在后面喊。
她没理他,跑进海水里,冰凉的海水没过她的脚踝、小腿。她拎起裙摆,继续往前跑。
梁延孟只好追上去。
“姜淑梦!叫你慢点!”他踩着水追过去,海水浸湿了他的裤脚。
她回过头,对着他笑。夕阳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橙色的光,头发被海风吹乱,裙摆在风里飘荡。
他笑了,加快脚步,一把抓住她的手。
“让你慢点,你不听。”
“我开心嘛。”
“我也开心。”
两个人站在海水里,看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海风带着咸咸的气息拂过面颊。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晚上,他们坐在餐厅里吃饭。梁延孟胃口大开,他几乎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此刻终于饿了。
牛排、沙拉、甜点、红酒……他什么都吃,什么都很香,吃得满嘴流油。
姜淑梦坐在对面,托腮看着他的吃相,笑意盈盈“你慢点吃。”
“饿。”
“我知道。”
“你还知道。”
他瞪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大快朵颐。姜淑梦笑得更开心了。
这几天她根本没有去参加什么活动。包下这个餐厅要提前预约,她打了无数个电话才约到;布置场地时她亲自画了设计图,盯着工人一点一点完成;婚纱是定制款,她找遍了整个小镇才寻到这一件……他以为她不理他,她只是不想让他知道。
钢琴曲在餐厅里缓缓流淌,是不知名却很温柔的旋律。
梁延孟举起酒杯“祝我们新婚快乐。”
姜淑梦也举起杯子“新婚快乐。”
两只玻璃杯在空气中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回到酒店,梁延孟又加了一顿夜宵。他靠在床边,一边吃果盘里的水果,一边晃着腿,心情好得像是揣了一整片艳阳天。
姜淑梦坐在他旁边,静静看他“今天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