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玄低头,身穿漠北商会服饰的司屠狗眸光激动看了过来。
他雄壮的身躯在微微抖动着。
“是司屠叔叔让你来的吧,我就随便走走,不用麻烦的。”
方玄眸中闪过不解,上前扶起了司屠狗。
司屠狗反手抓住方玄手腕,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公子,”他声音沙哑开口唤了一声。
方玄摇摇头,他不理解对方的情绪从何而来。
来到漠北后,他有很多想不通的事情,可自己一直都在被推着往前走,他来不及多想什么。
司屠狗见他这般,神色欲言又止片刻,深深叹气道:“还请方公子下榻漠北商会会馆。”
“方公子?你便是那方玄?”
陆清霜脱口而出,她看着方玄,眼睛瞪得很大,“你不是个臭军汉吗?”
司屠狗沉下了脸,转头看向陆清霜。
被他这般瞪着,陆清霜这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抬手捂住了嘴。
看得出来,她有点怕司屠狗。
“陆小姐,”方玄扫了一眼四周围来的人群,声音尽量温和道:
“在前线战斗的汉子,是人族英雄。”
“放肆!”陆清霜身后的蛮女突然抽刀冷喝。
铮!
独孤云的刀更快,已经架在了她脖子上。
方玄神情里多了几分落寞,自己这些人拼死拼活在前线与蛮族厮杀,这些世家却引入蛮族当护卫。
“小云,我累了,回去吧。”
方玄轻声吩咐。
斗笠下,独孤云深深瞪了那蛮女一眼,收刀入鞘,退回方玄身前,依旧用身子护着方玄。
“烦请帮我告诉司屠叔叔,我会去拜访他的,先告辞了。”
方玄对着司屠狗勉强笑笑,然后分开前方人群,往回走。
途中人群里陆福看着他,神色复杂。
方玄红土城一战的详细战报就在他怀里,大族是有自己独特的传信秘术,不过那传不了几个字,真正的详细内容还得他们这些商队去打探。
他看过战报,
所以难以想象就是面前这位看起来有些瘦,有些阳光的少年,
竟然是狂追血蹄部首领血蛮一夜的方玄,竟然是狂屠血蹄整个部族,连小孩都不放过的杀人魔。
情报里有一个情节:
当有人犹豫屠杀这么多蛮族妇孺是否不妥时,
方玄说草原上的规矩是车轮之下不杀,然后他亲自拆下一个木车轮,平放了下去......
就这样一个杀人狂魔,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杀气,跟书院里那些学子没什么区别。
紧接着他想起了马车里那些整整齐齐的骨灰盒,
难道?
方玄前往漠北城碧落山之事,极为隐秘,他们也没得到消息,可事情并不难猜,
不知为何,陆福身子不受控制抖了下,
碧落山是玄甲军衣冠冢所在地,自从玄甲军葬在那里后,几乎所有漠北城的风水师都说那里成了顶级风水地。
自那以后,多少达官贵族蜂拥而去,想要求块墓地,就连曹劲都抹不掉有些人的面子,所以便有了无字碑留文的规矩。
那块无字碑是夫子沈文亲至留下的,他曾笑言自己没有资格为这些烈士们留文。
后来漠北大族请过好些大儒偷偷上过山,可都没能在那块神奇的碑文上留下文字。
陆福一念至此,忽然觉得漠北城或许要热闹起来了。
近些日子漠北城赌局闹得沸沸扬扬的,就连他这等小民都投了注,他压在方玄输赢两边都压了三两。
压方玄输是因为生计,压他赢,是为了良心。
“希望他能在无字碑上留文吧,他本是方将军亲子,没人比他更有资格为自己父亲留下碑文了。”
陆福脑中回想着这一路来方玄的温润如玉、为人处世,心里是真的希望他能好。
方玄离开,人群散去,这里除了少数那几人外,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关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计需要奔波。
“阿福,你个老狗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谁?”
突然,陆福肩膀一疼,抬头便看到陆清霜骑在马上,脸上带着怒气。
“大小姐啊,老奴哪有胆子骗您啊,老奴是真不知道啊,您说谁会知道他长这样呢?”
“都特么反了,一群贱民,反了反了!”
陆清霜气得声音发抖,陆福低着头不敢说话,他们曾让探子临摹过方玄画像,可他明明记得传来的画像上是个粗豪大汉,这让他更加感慨了,似乎那些人也在用自己的行为偷偷维护着这个少年。
陆清霜又抽了陆福几鞭子才冷静下来:
“老狗福,他马车上是什么,再骗我我骟了你俩儿子。”
陆福身形一颤,赶紧苦着脸道:
“大小姐,是骨灰盒,骨灰盒,老奴真没骗您呐。”
“你当本小姐是傻子不成?他去漠北城难道不是求人去的?不带珍宝礼物,带这么晦气的东西干什么?”
马鞭又落了下来,陆福跪在地上抱着头不敢躲,他被抽的衣衫撕裂,渗出血来。
“老奴真没骗您啊,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
“清霜,”这时远处骑着马走来一位锦衣黑衫青年,远远地喊了陆清霜一声。
“大哥,你怎么在这?”陆清霜回头,看到来人,脸上一喜。
陆福趴在地上,血从他身上流到了青石板上,他却丝毫不敢抬头,也不敢包扎。
街道上有路人经过,大多神情冷漠,摆过头不看,生怕惹上麻烦。
陆子衿含笑骑马而来,看着自己妹妹,笑得很宠溺:
“你呀你呀,怎么还是爱闯祸的性子,阿福好歹也是爹看重的奴才,你打死了爹用谁去?”
“大哥~,”陆清霜撒娇地喊了一声,
“哎哎哎,回头大哥让爹收拾他,这老狗一定是皮痒了。”
陆子衿看到妹妹撒娇,连忙顺着道,他目光扫过街道,看到有几个身形华贵的女子经过,连忙咳了咳,打开折扇扇了扇。
折扇上写着“仁者无敌”四个字。
只是那些女子却都看向了另一侧,他转头去看,看到一个俊秀白衣少年,在不远处摊位上买包子。
“****”
他骂了什么没人听到。
“走。”
陆子衿带着陆清霜打马离开,他神情中带着几分愤然,在转过街角时,有几个小乞丐跪在地上乞讨,他们身前放着破碗。
“晦气!”
陆子衿挥动马鞭,将小乞丐身前的破碗都抽碎。
“告诉你们这些贱民,这叫碎碎平安!哈哈哈~”
他大笑着扬长而去。
不久后,方玄怀里抱着一兜包子转过街角,他看着碗碎片怔了下,旋即笑着蹲到小乞丐们身前,给他们分起了包子。
“大哥哥你真好。”
一名乞丐少年眼睛很亮,他没有跟其他小乞丐抢着吃包子,而是照顾着他们,让他们先吃,自己则感谢着方玄。
他很有礼貌,也很懂事。
方玄摸了摸他的头,笑容有些苦涩。
他终究只能给他们一餐一饭,改变不了他们的命运。
他有些心酸无奈,什么都没说,他默默看着他们吃完了包子,这才起身离开。
那乞丐少年手里拿着啃了一半的包子,亦步亦趋跟着他,神情小心翼翼的,
方玄停步,他就停步,方玄走,他跟着走。
“抱歉,我帮不了你什么,”方玄转过身,看向他认真说道。
他脑中闪过荒原上的厮杀,一百三十三名守夜人,一战之后只剩六十一人,剩下的人几乎人人重伤。
“跟着我,除了送命还能做什么呢?”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乞丐少年眼神慢慢从明亮变为失落,他扭头扫了那些眼巴巴的小乞丐们一眼,然后跪了下来,给方玄磕了三个头。
方玄深吸一口气,扭头离开。
不远处,陆福神情复杂看着,他发丝间还渗着血,神色悲苦。
方玄从他身前经过,向前走了一段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躬身放在了地上:
“这是战场上用的伤药,孙神医配的,抱歉连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