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炭的车队从井口到炭街，一路黑脚印。
平板推车上的煤篓是用柳条编的，渗出来的煤水顺着板车流下，与车辙汇聚到一起。
矿工们指甲都是黑的，上半身光着膀子，身子黑，脸也黑，有不少人一边走一边咳。
方玄站在街边静静看着，曾恒在他侧后方，正伸手给他递丝帕。
“矿工们一直都没防护的吗？”方玄摆摆手，问道。
空气里充斥着淡淡硫磺味，他吸了一口，皱了皱眉。
曾恒神情有些不悦：“这年头，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谁还管其他有的没的。”
方玄想了想问道：“矿工因为肺病死的多吗？”
曾恒面色变得有些无语，他沉声道：“干不了活就没工钱，至于怎么死的，谁会关心那个，他们有城外那些被蛮子杀掉的老百姓惨吗？方将军，这不是京城，你要搞清楚。”
“曾堡主心情不好？”方玄转头，面露疑惑。
这老头今天就跟吃了火药一样，说话难听的很。
曾恒看了方玄一眼，无奈道：“将军是不是惹了裴家？”
“算是吧，他们要在玄甲军安插一名副统领，我没答应。”方玄点头，没否认。
曾恒叹了口气：“卑职几个儿子都在漠北城，刚传来信，他们希望卑职能识时务。”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方玄从怀里摸出一盒烟，递给他一颗，然后自己点了根。
“还能怎么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曾恒苦笑。
他这话说得很无赖，既可以解释为听方玄的，也可以解释为听裴家的。
方玄弹了弹烟灰，面色认真问道：“有没有想过接他们去黑岩城？”
曾恒笑着摇摇头，没有丝毫犹豫。
“方将军年轻，卑职斗胆劝一句：单单龙骨州扛不住蛮族和大灵双重夹击的。”
曾恒看着方玄，眸光诚恳。
方玄哈哈一笑：“这些字拆开我都认识，可放一起我就看不懂了。”
曾恒低头笑笑：“面对蛮族，那些大族的私兵是差了些，但也没差很多，将军以为当今陛下很昏庸吗？”他摇摇头，“若真的昏庸，圣太子根本没机会崛起，可就连陛下都能默许漠北四大家族自立，将军得沉住气啊。”
方玄沉默，面露思索。
曾恒看着路过的矿工，平静道：“将军想打狼牙城了吧，不过卑职去不了，卑职这点小身板还扛不住漠北城吹来的风，不过卑职可以推荐一人。”
方玄看向他。
“刘固之统领，他担任狼牙城城主是最合适的。”曾恒道。
“为何？”方玄眸光闪了闪。
“他既是方将军您的人，也是曹帅看重的人，他正妻是裴家偏房，若真打下狼牙城，让他镇守，大家都满意。”曾恒想了想继续道：“大概率到那时，狼牙城城主的职位至少也是个准镇将。”
“我知道了。”方玄看了矿工一眼，将怀中的烟掏出来塞到曾恒手中，然后道：
“我先走了，府中还有事务处理，谢谢。”
“卑职送您。”
......
一日后，方玄赶回龙骨城将军府。
书房桌案上，摆了不少文书。
换了身衣服，方玄坐到椅子上，翻出玄甲军送来的文书，认认真真看着。
果然如他所料，刘固之要求扩军，并将所要提拔的军官名单送了上来。
名单里掺杂了二十来个四大家族姓氏的名字。
一般情况，对于军官选拔，方玄是放手交给两大统领去做的，因为将士内部一直都有互相借军功之事，当初洛风能去京城，就是因为方烈将自己杀休屠部强者的军功给了洛风。
除此之外，他还看到了一封推荐信。
是刘固之亲笔信，他想推荐许墨担任玄甲军副统领。
方玄皱着眉头在桌上翻了翻，在文书堆里找到了许墨在一个多月前送来的信。
信中也提到了想来龙骨州捞点军功的事情。
他捏了捏眉心，狸娘正好端着茶进来，他便问道：
“狸娘，我们的现在的军粮能撑多久？”
狸娘款款走到他身侧，为他倒上一杯茶，这才开口道：“以目前6万的实际人数，算上燕赵那边的贸易，只能坚持到明年秋。”
方玄挑眉：“这么多？”
狸娘笑笑，将手搭在他肩膀上道：“因为聪明的狸娘将赚来的银子都换成粮食喵。”
“狸娘真厉害。”方玄笑着朝她竖了个大拇指，然后一脸无奈道：
“有时候，真不知道该不该扩军。”
“你是怕被人摘了桃子？”狸娘走到方玄身后，替他捏起了肩。
方玄摇摇头：“不是怕被摘桃子，要是他们能守住，摘桃子就摘桃子吧，就怕白白丢了兄弟们性命。”
狸娘声音变得温柔起来，甚至有点夹：“你能这么想就好喵，其实俺爹之前也分析过，大灵还未真正乱起来，谁先冒头谁遭殃喵。”
“狸娘，我没想过作乱，我只是想保护这片土地的百姓而已，我始终认同自己是大灵人的身份。”方玄神色有些古怪，头顶有点软，像是被什么盖住了。
他想了想没转头看，毕竟也算是个成年人灵魂。
狸娘一边捏肩，一边面露思索道：
“据我们的调查，漠北四大家族这些年的积累不斐，若真能拧成一股绳，正面战场上，他们的骑兵是可以与蛮骑正面争锋的，哪怕是休屠部亲来，也得掉块肉才行。”
她穿着白色长裙，似乎是少穿了件衣服，所以身材完全暴露出来了。
方玄有些苦恼地揉了揉眉心。
其实他在跟蛮骑正面战斗过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既然能带着一批刚训练不久的骑兵就能围剿甚至冲垮蛮族骑兵团，那些大族积累这么多年，每年都在购买战马、甲胄，没道理打不过蛮族。
就算是像屠各那样的精锐，人数优势下也是可以围剿的。
之前真正冲阵的那一批全甲玄甲骑基本都是玄甲军老人，他们的实力在多年积累中，普遍达到了通脉境以上，他们的战损率小到几乎可以不计。
他在想，有些事，他需要从长计议了。
最终，方玄在刘固之发来的扩军文书后面批复道：
“因军粮原因，扩军五千。”
在军官晋升文书上，他写道：“批准。”
至此，加上前面战后补员，扩军，玄甲军的正式编额达到了两万。
而守夜人，此时达到了三万，当然，这里面包含宋羽手下，真正在册的只剩一万。
除了这五万人，还有一万五是龙骨州此前留下的，五千在铜鼓堡裴容止手中，五千在石炭堡，还剩五千在龙骨城。
“狸娘，给丁虎传个消息吧，让他暂时将我父亲的事先放一下，先调查漠北四大家族军事实力吧。”
方玄沉默许久，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