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爱意沉寂了一千年 > 第一章 半月湖
  轻柔的晚风,吹不散层层的迷雾。
  淋漓的大雨,洗不尽千年的尘埃。
  她挣脱了镣铐,
  却将自己关进了另一个牢笼。
  他心中的成见是一道枷锁,
  他心中的爱意沉寂了一千年。
  阿蓝,等我,一起奔赴山海,续写关于我们的传说。
  *
  起风了,暮色笼罩整个卢其山。
  悬崖边上,立着一道孤寂的身影。
  这是青木,每晚都要来巡山,严寒酷暑,风雨无阻。一千年了,这个规矩没有变过。
  入定时分,青木回到了衍芳居。
  “主人主人——”青木跌跌撞撞地进了屋子,又歪歪扭扭地凑到了主人跟前。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学不会走路,甚至说直立行走是倒行逆施,压得他腰椎生疼。
  “叫我阿蓝,”她眉眼低垂,宠溺地看着面前的青木,“说说,今天可有新的发现?”
  “狂风肆虐。”
  “这不是新鲜事,你说,卢其山的风什么时候消停过?”
  “今日有所不同,我竟不知道风要往哪个方向吹,衍芳居的琉璃瓦也被掀翻了好几片,恐怕需要重修,到时得下山一趟,还有,院子里的金银花藤似乎也被风吹断了许多。”
  “连根拔起?”
  “那倒没有。”
  “没关系,过些日子就能长出新的。只是,我好像已经护不住它们了,”阿蓝有些自责,“琉璃瓦,叫茵茵去办吧。”
  “洛茵茵采药去了,估计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来衍芳居。”
  阿蓝只得无奈说道:“暂时还能遮风挡雨,不着急。”
  “那不行,”青木挠了挠头皮,表示自己经过了深思熟虑,“要不,主人再收些弟子吧,只有洛茵茵一个明显不够。”
  “青木,别动这些歪脑筋,况且,我收茵茵为弟子,并不是想着让她来帮我们干活的。”
  青木反驳道:“那你还叫她去修屋顶。”
  “我纠正一下,是请她修屋顶,她来的时候,你待她客气些,万万不可再毛手毛脚了,他们很在意这些规矩,甚至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
  “知道啦,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嘛,什么破规矩。”
  “再给她一些祝余草做的香糕,她采药的时候用得着,记住了,你别跟着她乱跑,”阿蓝伸出食指,戳了一下青木的额头,“我不能下山,你也不能。”
  听到这话,青木一声长叹,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些许的哀怨。
  “别跟个小娘子一样多愁善感的,你知道的,怨气堆积,对你的本体损伤极大。青木,巡山是你唯一的职责,除此之外,你不需要考虑太多,有些事情与你无关,淋几滴雨又算得了什么。”
  “这是淋几滴雨的问题吗,主人,我们本可以生活得更好,现在却像个苦行僧一样在这里蹉跎岁月,我们为什么要这样。”
  “看来你的修为大有长进,已经知道追问为什么了。”阿蓝嬉笑道。
  “主人,早就过了千年之约了,一千年了,难道这还不够吗?”
  “再等等。”
  青木神情黯然:“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如果他一直不出现呢,或许他已经将我们遗忘了呢。”
  “他不记得我没关系,我记得他,花琼,他说他是九重天派来拯救我的。”
  “你很感激他。”青木感觉到危机四伏,他只想拥有阿蓝独一份的宠爱。
  “谁能不感激呢,你我都知道,暗河的日子有多难熬。”
  “可是,他既然拯救了你,又为什么要设下重重禁制。”
  “这是代价,什么都需要付出代价。青木,你想离开这里了是吗?当年是我擅自作主,将你留在我身边,我以为你是愿意的。”
  “我当然是愿意的,只是没想到,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大的囚笼。”
  阿蓝静默良久,终于坦诚相告:“我试过了,千年之约期满的那个黄昏我就试过了,我不能离开这里。你看到悬崖边上那常年挥之不去的云朵了吗?凛冬时节,那像极了厚厚的棉絮一样的云朵,它能温暖我,也能禁锢我,它们丝丝缕缕盘踞在卢其山周围,像织了一张又大又密的网。”
  “总会想到办法的,”青木说道,“没有谁会想要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
  “我觉得这里挺好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嗯,我是说至少比暗河好了许多。青木,日子总得过下去,你有时间将院子里剩下的金银花摘了,日常当成茶饮,可助你消暑解气。”
  “主人又开始训教我了,青木誓死追随阿蓝,阿蓝不离开,青木是绝对不会离开的。”青木指尖划过额头,带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这不就对了嘛,”阿蓝起身,“你陪我去看看前几天捡回来的鹿妖伤势如何。”
  “鹿妖已无大碍,今早卯时已经离开。”
  “那只断了一只翅膀的喜鹊呢?”
  “断骨已接好,只是得休养一段时日了。主人,你不能总想着旁的人和事,你需要多想想你自己。花海秘境已经重新开放,一百年才等来这一回,机不可失啊,主人,咱们不能再耽搁了,再耗损下去,恐怕——”
  突然,阿蓝用手死死地揪住了胸口,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到地面,瞬间溅起一股青烟。烛光照着她的脸,像窗户纸一样煞白。
  青木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小方临死前的样子,没一盏茶的工夫,一个生命戛然而止。
  青木慌了,开始语无伦次:“主人,你怎,怎么啦。”
  撕心裂肺的疼痛像山洪一样爆发,一浪高过一浪。
  阿蓝知道,卢其山一定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大事情,也许是她不能承受之重。
  很久以前,她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同卢其山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她的所有记忆都同卢其山有关,也只同卢其山有关。卢其山上的飞禽走兽、一草一木,仿佛是她身体里延伸出去的四肢百骸,每一次新生,每一次湮灭,都牵动着她的七经八脉。特别是那些创伤和裂痕,她都有切肤之痛。当然,欢乐她也能感同身受,只是近百年来,她未曾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痛苦越来越浓稠,像卢其山终年散不开也挣不脱的迷雾。
  阿蓝想过为什么会这样,但她没有想明白。或许只是天意,或许只是巧合。她的所有记忆是从暗河的地底开始的,朦胧中她看到有个小东西在靠近,一直同她说话,等到她能洞察水底一切的时候,第一眼发现了自己身上的镣铐。
  她觉得自己有罪,没有罪哪里来的镣铐。
  青木眼前闪过一道微光,刹那间阿蓝已不见了人影。
  “阿蓝,你快回来——”
  青木近乎绝望的声音湮灭在无边无际的暗夜里。他知道自己只是徒劳,他左右不了自己的主人。这么多年了,卢其山有个风吹草动,阿蓝总是奋不顾身。不是夸张,是真的不要命的那种。
  “我再也不想守着你的一缕残魂,沉睡在卢其山地底了。”
  青木眼眶红了,嘟囔着,化成一股白烟循着阿蓝的方向而去。
  半月湖的水已悄悄漫过了堤坝。
  一百多年前,朝廷重视农桑,兴修水利,从卢其山上采了砂石修建了半月湖。土筑的长堤绿草如茵,阿蓝看见,在那片摇曳生姿的芦苇丛下面,已经有了一道浅浅的裂口。紧接着,又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裂口,然后,这些浅浅的裂口迅速地扩张,变大,变深……
  刹那间,洪水像流沙江的猛兽一样,张牙舞爪地窜出了半月湖。
  堤坝下方是一处低矮的灌木丛,再远些,就是山下农人们的庄稼了。夜深人静,没有人发觉这里的异样,他们已经沉睡,梦里黄澄澄的稻谷等着收割,鱼儿成群结队在河里嬉戏,岸边的草丛里,成堆成堆的鸭蛋等着收集。
  阿蓝不再犹豫,化作一股青烟,死死地堵在了裂口之上。
  青木在漆黑的夜里流下两行清泪,这是千年以来他第一次流泪。
  曾经,阿蓝说他是个怪物,他没有感情。
  现在他有了。他感到锥心刺骨的疼痛,从头发丝到指尖,都在瑟瑟发抖。
  那是阿蓝的疼痛,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青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