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诱宝 > 第四十五章
  慕容钦哲一眼望过去,那织袋中几根秃枝依次摆放的很是整齐,像是在列队等待着被救赎呵护一样。
  他觉得这人的语气颇为友善,自己本就在慈恩宫捣杵养花石些许日子,接触的花草已然不少,不过是个顺手人情,何乐不为?
  再说,慕容钦哲打小就喜爱亲近自然。
  大自然总有一种难言又震慑心魄的力量,或澎湃激昂、或温婉幽柔。置身其中,万物的神灵都似乎能够相互通达。
  人间世事幻变,花草树木静观。
  这种无言的觉察,很多时候并非凡心能够体会。
  静心气儿不是件容易的事。
  尤其是红尘熙攘,奔波来往者皆有所图,无欲无求心无妄念,此番大智悉难修炼。
  命运看似一步步向前将慕容钦哲推向了绝境,又同时,用一种别样沈静惨淡的方式涤荡着他的心性。
  不骄、不躁。
  不疑、不弃。
  日升日落中,他与花草树木为伴,静静的体察着点点滴滴时光的流逝。同时,也在反省着自己这些年所走过的路,遇过的人。
  孰对、孰错。
  孰真、孰假。
  或许对错难辨,或许真假无妨,或许生活本来的面目就是洞察无常,接受一切不堪。
  那又如何?
  他只不过是个天地间渺小的生灵罢了,所有的贪嗔痴都往覆于呼吸之间,以死亡终结一切。
  在经历了这么多劫难又死而覆生之后,命运拨开一切尘沙遮挡,在慕容钦哲的心尖儿上,深深的、深深的刻下一个道理——人生至幸,莫过于善待自己。
  对,也要同时,善待其他生灵。
  即便只是几枚不起眼的枯枝,小小的躯干裏面,或许蕴藏着人所不可企及的勃发生命力。
  “我来看看……”慕容钦哲拿起右手边的帕子擦了擦手,起身走了过去。
  齐歌看着他走向自己的模样,忽然之间,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个影子。
  那影子分外模糊,于是,齐歌在记忆裏不停的打捞着这一闪而过的似曾相识。
  他像谁……?
  雍容出尘的气质,端庄宁雅的心性,还有……与其它几位男妃完全不同,清晰淡泊的声音。
  发梢下的那块烫字,完全遮盖不住面前之人从头到脚散发着的光辉。
  脚上的铁链看似将他锁定在了狭隘惝恍的方寸裏,但只要看一眼那双清清明明的黑色眸子,便知道,这世间没有什么能束缚住他的心。
  那颗心,早已超越了脚下这片划地为牢的咫尺空间。
  “嗯……,还好”慕容钦哲提过那织袋,仔细的看了看那几枚枝干,微微笑了笑,道:“虽然叶子脱落了,根须也掉了,但这枝干还是很硬朗的,我来试试看,兴许能救活……”
  齐歌听了一着急,道:“不能兴许,要必须。”
  皇帝的嘱托他可不能搞砸,纪连晟既然看中了让慕容钦哲养这几株九重葛,那就必须养的重新郁郁葱葱才行。
  慕容钦哲听他这么一说,似乎也被逗乐了,“公公,这花儿,很重要?”
  齐歌干咳了一声,自然不好说明,于是顾左右而言它的道:“还请慕容公子多费心啦。”
  慕容钦哲审视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将那织袋提到水槽旁,一一拿了出来,用手指轻轻刷洗着那已经不剩多少根须的根部。
  齐歌端详他的动作细致认真,不知怎的,也便几步走了过去,想看看他准备怎么处理这几枚枝干。
  华彩锦玉,富贵无极的清辽皇宫中,大概没有人会在意这几株毫无用处的小小枝干。
  世人皆爱花开时,谁人何曾怜败枝?
  可偏偏,皇帝在意。
  偏偏,慕容钦哲也竟会在意。
  念头跳到这儿,齐歌顿时领略出了皇帝的意图,他是要试试慕容钦哲这个人,以一种最平凡不起眼又必须具足耐心的方式。
  “公公,这是什么花儿?”
  慕容钦哲专註着清洗花枝,也不抬头,只是轻轻问道。
  “这啊,呵呵,这是几株九重葛。”
  齐歌如实答道,他也不知道慕容钦哲是否曾经见过这种花儿。
  九重葛?……
  慕容钦哲眉间稍稍一定,略略想了想,嗯……果真是没有听过,也没有见过。
  齐歌见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并不熟悉这种花,也倒是寻常,他本就生长在大漠裏,怎能轻易见过这南番上贡来的花?
  “这东西啊,娇贵的很,是南番的特产。前几日不过一阵风雨,这叶片儿,呼啦啦的掉……”
  “哦?”
  慕容钦哲将洗凈的花枝抱到了树下的案臺旁,不过几步的距离,脚下的铁链哗啦啦的摩擦着响。
  齐歌只觉得和他对话不紧不迫十分舒坦,倒也是心甘情愿多在他身边看看他的言行举止,也好更多的了解面前的人。
  “它们需要的是阳光。”说着,慕容钦哲抬起头,目光寻索着太阳此刻的方向。
  已经将近正午了,日光灼热且炽烈。
  慕容钦哲没有见过九重葛开花的模样,甚至无法想象这些枝干长成、开花的一幅画面,但或许,这就是一颗种子所为人带来的祈盼和希望。
  太阳的光芒被一片云所轻轻遮挡,透过那并不细密云层,慕容钦哲只觉得日光似乎变得好似昨夜的月光一般。
  风,又一剎将那琴声捎到了他的耳旁。
  “公公,这宫中夜裏有琴声……?”
  慕容钦哲望着太阳,并不看身边的齐歌,也不知为何,毫无头绪的问了一句。
  齐歌听罢,目色一震,楞了楞,才佯装不清楚的回道:“琴声?……什么……琴声……”
  慕容钦哲的声音轻薄的好像那一片云,拂过就没了任何痕迹,他像是在问齐歌,又像是自言自语。
  “对啊,琴声……很美……很美的琴声……,公公没有听到么?”
  有些人是永远束缚不住的,因为他的灵魂从来都尽享自由。
  齐歌听的顿时身上汗毛竖立!
  他下意识的后退一步,立即截断了慕容钦哲的感嘆,道:“慕容公子,在下还有事在身,这几株九重葛还轻您多多费心……”
  说罢,转身快步向着院门走去,几步就将慕容钦哲远远扔在了后面。
  刚一出门,齐歌一挥手,便挥来了那早就候在院旁的小宫侍。
  “你昨夜在这宫中听到琴声了?”
  齐歌脸色铁青,完全不像初初入这院门时气定神闲的模样。
  “没有啊——,哪有,祖宗,昨夜小的不是陪着您一直在昭耕殿外伺候么……?”
  齐歌紧抿住双唇,带着随从快步往回走,像是要摆脱什么,生怕自己被缠住一样。
  琴声……?
  夜裏……?
  这宫中已然多年夜裏没有琴声了……
  上一次有的时候……
  他懵了一下,目光一跳,突然想起方才他初见慕容钦哲的时候……自己眼中的影子。
  似曾相识……?
  和谁……似曾相识?
  齐歌奔走而出慈恩宫的殿宇,在宫中的石板路上疾步而行,向前望去,远处一座宫殿的牌匾,似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在那牌匾之下,一个早已消失了二十多年的影子也一点儿、一点儿的清晰了起来。
  常明涟——
  是他……?!
  怎么会是他……?
  齐歌猛的站住,深深吸下了一口差点儿呛死自己的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