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诱宝 > 第六十八章
  秋高气爽万物悠然的天,立马塬上,环顾旷野山川,嘉树林林,葱茂勃发。
  有的枝叶红透漫山,伸展着树干恍若剑虹直冲天际;亦有万年常青的松柏如画,蜿蜒翠色将山峦点透,静若处子水波,千裏绵绵不绝。
  这立马塬,是在清辽城郭外,梁重山脉延展山脊下的一处山塬。
  正可谓背山面水,干坤正定,风水俱佳,福祉无量。
  山与塬之间的川道中,一条粼粼光波,娴然悠悠的河流,平静、缓缓的,朝着那天际明媚之处流动着。这条河流,自古是谓重明河。
  纪连晟与慕容钦哲立马在高高的塬坡尽头。面朝雄浑壮阔的梁重山山脉,低头便是那娓娓长清的重明河。
  人与景俱在,山同水奇佳。
  慕容钦哲胯/下的玉璁儿十分安静,低着马头,左右轻轻摇晃着,温和又恬静。
  纪连晟原本还有些担心慕容钦哲无法驾驭这匹西域进贡而来的烈马,毕竟他已经有了身孕。
  谁知慕容钦哲天性好自然,不过几招安抚,拍了拍马鬃,又俯在玉骢儿两只呼扇呼扇的耳朵旁说了几句什么。这玉骢儿便变得出奇乖顺,倒像是有几分久别重逢似的。
  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出了皇宫,虽说身后还是站着一队尾随的护卫,但慕容钦哲已经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
  放眼山川河流之间,万物勃发,生机盎然,心境也便在瞬间变得极为旷达。
  他不知道纪连晟为什么心血来潮要带着自己出宫,但他着实喜欢这种安排。
  纪连晟在丧子之后,人骤然似乎瘦了许多。在日暖秋风之中,看起来竟是如此单薄。
  这样单薄的身子,支撑着这天下……?
  慕容钦哲不知为何,心头竟有了几分怜惜之情。
  皇帝远目眺望,像是在远处的日光下,寻找着什么。忽然,他抬起牵着马鞭的手,对钦哲指这远处的山脊上,道:“钦哲,看那儿。”
  慕容钦哲顺着他的手向前望去。
  山脊上恢宏醒目的建筑并入了他的眼中,那是……?
  “是朕曾祖父的陵墓,这一处,叫思陵。”
  纪连晟像是对慕容钦哲说,又像是与自己的对话一般。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在风中让慕容钦哲听的清楚。
  慕容钦哲对这清辽城城郭的景致并不熟悉,只能顺着纪连晟的话,建立自己对这片土地的认知。
  纪连晟说罢转头,对着慕容钦哲微微一笑。
  那笑,很含蓄,有几分不像一个帝王应该有的冷酷和决绝,然而透着一股幽幽的光明。
  像是在咫尺间,就能温暖到一个人的心。
  “再看那儿——”纪连晟又一扬马鞭,对着慕容钦哲指向西北方山下的一处的建筑。
  不用多说,又是他的祖宗?
  慕容钦哲心头暗暗的想,但他还是洗耳静听,不露声色。
  “那是属于朕的……”纪连晟脸上十分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一样。
  慕容钦哲心头一跳,倒是顿时变得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的陵墓……?
  “陛下……”慕容钦哲欲言又止。
  在大漠之中,各个部族都没有什么建筑陵墓的习俗。当人故去之后,无论尊卑,都埋于地下,回归自然,不树碑石,也自然让任何觊觎尸骨的人,无可惦念。
  但大梁国,是不同的。
  纪连晟恍然淡淡一笑,又看了一眼慕容钦哲,却什么都没有说。
  可是那笑容,却甚是勾人,分明像是在问慕容钦哲:“若有一天,我们都故去了,你愿与朕同葬么……?”
  慕容钦哲只是松了松马缰,任由玉骢儿几步上前,走到了纪连晟的身边。
  他们比肩而立。
  天地之间,他们比肩共视前方。
  身后的红尘滚滚像是无言的背书,仿如一个转瞬,只要一步向前,便可以抛纵繁华,了却今生。
  纪连晟在看远方,慕容钦哲则在看他,看他的侧影。
  这并不是一张他当初想象的,薄情寡义的面孔。
  在人的所有五官之中,神思由眼动,气华由鼻生。
  他的鼻子十分好看,挺立、饱满,却又带着一种温润的细秀。
  他矗立风中,然而那勃发昂首的英姿却不被半点儿风吹而鼓动,直直的、稳稳的,像是有盘根错节植于地下的枝干一般,岿然屹立。
  “陛下为什么带钦哲来这儿?”
  慕容钦哲望着他,轻轻开口问到。
  风无停,而命无常。
  他望着纪连晟就像在望着一个入景入境的画中人一样,这普天之下最尊贵的人,就站在他的身旁。
  “这段日子变故太多,想带你看看风景。”
  纪连晟胯/下的座骑元宝岂是一个“顺”字可以形容的,一匹黑的发亮的高头骏马,像是透着人的神灵,却甘愿在他身下安安静静。
  “很美。”
  慕容钦哲微微笑笑,皇帝这片心意,他很感动,但他无法想象皇帝事出无因的特意将他带到这立马塬上。
  他已经打开了自己全新的生活,努力在拥抱和适应命运给予他的新变化。
  这腹中的孩子,应该会一点一点如期的长大。
  纪连晟心中确实有一堆话想对慕容钦哲说,他也想问。
  尤其想问诸如:钦哲啊钦哲,你告诉朕,你的过往究竟是什么样的?
  但智慧告诉他,家事国事天下事,所谓的“明白”二字,不过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而已。
  坐在高堂之上,对于群臣,他事无巨细不可不察。
  对于慕容钦哲,这一刻,他却不想也不愿。
  毕竟当一个人陷入爱情时,纠结于对方的过去只是对自己毫无自信的表现。
  纪连晟相信自己的判断力,更相信自己的眼力。
  他决定让一切过去。
  否则,这未来的路,他们必定会走的太过艰难。
  塬下的重明河奔流滚滚,涛声朗朗,水波声在敲打着岁月的节拍。
  “钦哲,你知道这河水为什么奔流东去?”
  纪连晟静静望着塬下渐渐溶溶,叮咚剔透的水流,忽然问道。
  “河水向来都是东流而去的,在大漠之中,也是同样。”
  慕容钦哲答的简洁,用着生活中他最质朴的常识。
  纪连晟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时间从不给它们回头的机会。”
  他俯视着重明河,就像俯视着尘世间这条属于人生的时光之河。
  纪连晟不知从衣袖中拿出了什么,他向前双指一夹,便有什么“咚”的落入了河水中,激卷起一抹浪花,转瞬,又被波澜水流冲的倏然无踪。
  在那东西入水的一剎,只听皇帝问:“若是时间能够倒流,你想回到过去么?”
  慕容钦哲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