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今宵月又明 > 第16章 巧言释疑
  掖庭管事公房烛火通明,灯影摇曳,将一室照得敞亮,却也衬得气氛格外沉肃。
  魏公公端坐案后,一身灰缎内侍公服,面皮微白,眉眼自带常年管人的严苛冷意。他执掌宫女遴选受训诸事多年,最是多疑谨慎,眼里容不得半分差错,更忌讳新进之人暗藏异心、私习技艺。
  梨木与阿香早已先一步跪在堂下,垂着头,一副忧心忡忡、恪尽职守的模样,句句都往严重里说。
  “公公,绝非我二人多事,实在是文琦琦行径怪异!”梨木压低声音,故作恳切,“入夜之后,旁人皆安歇静坐,唯独她一人在后院抬手移步、操练身形,看着根本不是寻常舒展筋骨,分明是私下习武!”
  阿香连忙附和:“宫中规矩森严,最忌身怀武技之人,她来历本就孤苦无凭,如今又私自练身,实在形迹可疑!我等唯恐她心思不纯、暗藏隐患,祸及掖庭众人,才敢冒昧禀报公公。”
  二人一唱一和,字字诛心。
  刻意隐去了文琦琦并无兵器、无杀伐招式的实情,只把一桩小事,渲染成私练武功、心怀异态的大过。
  魏公公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笃、笃、笃,节奏缓慢,却压得满堂寂静。
  不多时,门外脚步声轻至。
  文琦琦被引步入堂。
  她未曾半分慌乱,进门便从容屈膝跪地,身姿端正恭谨,垂眸俯首,礼数周全,不见一丝怯色。
  “民女文琦琦,见过公公。”
  声线平稳清和,无颤无惧。
  魏公公抬眼审视她,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她一身素衣、清瘦身形,语气冷淡带锋:“方才梨木、阿香禀我,你深夜在后院私自习武,可有此事?”
  问话直接利落,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旁侧梨木阿香暗暗抬眼,等着看她惊慌失措、无从辩驳,等着看她被定上私练武技的罪名,轻则责罚,重则除名逐出宫墙。
  谁知文琦琦闻声,不急不躁,缓缓叩首应答:
  “回公公,民女不曾习武,只是夜里筋骨酸胀,稍稍舒展肢体而已。”
  此言一出,梨木立刻急声反驳:“你分明抬手沉腰、移步扎势,招式规整,哪里是普通舒展?”
  文琦琦依旧垂首,神色坦然,不急不辩一时口舌之争,只条理清晰缓缓道来:
  “公公明鉴。民女自幼体弱,双亲在世时,唯恐我孱弱多病,便教了几分固本养身、舒展筋骨的居家调息法子,只为强身健体、少染风寒,绝非军中武技、杀伐拳脚。”
  她顿了顿,字字恳切,句句贴合宫规情理:
  “民女深知宫规森严,深宫最禁私藏兵器、私练攻防武术,半步不敢触犯。今夜全程徒手,无寸铁随身,无一招杀伐,无非站立抬手、松腰沉肩,疏解白日受训疲累。”
  “若这也算习武,那校场体能考核所练的立桩稳身、进退站姿,皆是宫中所授、所许。民女不过私下顺着日间所学,稍作调息稳固,绝无半分逾矩之心,更无半点异图。”
  这番话,不卑不亢,条理通透。
  既解释了自己身姿异于常人的缘由,又死死扣住宫规——禁的是兵刃、是杀伐武技,而非强身调息、端正体态。
  魏公公阅人无数,最是擅长听言观色。
  他仔细打量跪地少女,眉目干净沉静,应答滴水不漏,神色坦荡无半分心虚躲闪。再回想白日体能考核,此女最是稳正耐久,想来正是平日养身有度,而非私练诡技。
  反观一旁神色急切、频频插话的梨木阿香,眼底反倒浮出几分刻意邀功、小题大做的狭隘。
  魏公公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哪里是什么私练违禁武学,不过是两个女子心生嫉妒、无事生非、小题大作,借着宫规名头,构陷同院之人。
  他面色依旧沉冷,开口再问:“你可知深宫最忌引人注目、与众不同?”
  这一句,是敲打,也是警示。
  文琦琦心领神会,当即垂首恭谨受教:“民女知错。初入深宫,不懂慎微,只顾疏解身体,忘了避人耳目、低调安分,惹出流言揣测,是民女思虑不周。往后必定敛静自持,与众女一般安分守拙,绝不私下张扬身形动静,请公公责罚。”
  她主动认错,却只认张扬不慎之小错,不认私练武功之大过。
  进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魏公公眼底的审视冷意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默许与了然。
  他看向梨木、阿香,语气陡然转厉:
  “你二人身为同批备选宫女,不思安分受训,反倒终日盯人是非、捕风捉影,小题大做胡乱禀报。掖庭容不得搬弄口舌、结私揣测之人!”
  梨木阿香脸色骤然一白,瞬间慌了神,慌忙跪地:“公公……我等、我等只是忧心宫规……”
  “忧心宫规?”魏公公冷哼一声,“真有谨守规矩之心,便该安分守己、潜心受训,而非盯着旁人动静搬弄是非。无凭无据便妄议同侪、胡乱举报,再敢多嘴生事,直接逐出掖庭!”
  二人浑身发颤,再不敢多言半句,满心得意尽数化作惶恐羞愧,垂着头不敢抬眼。
  一场蓄意构陷,反倒成了自己的一场责罚。
  魏公公收回目光,落回文琦琦身上,语气恢复平淡:
  “你虽无违禁之举,却也太过出挑。深宫之道,贵在庸常、贵在安分、贵在无人注目。往后收敛姿态,藏好身形,与众女一般平实无奇,莫再惹是非口舌。”
  “民女谨记公公教诲。”文琦琦恭谨叩首,“此生必守拙藏锋,安分慎行。”
  “退下吧。”
  “是。”
  文琦琦从容起身,依旧身姿端正,无骄无馁,静静躬身退出公房。
  待她离去,魏公公看着院中夜色,淡淡自语:
  “此女心性沉稳、口舌伶俐、遇事不乱,倒是个可塑之人。只是太过稳静出众,恐易招人妒恨,往后是福是祸,全看她能不能彻底藏住锋芒。”
  ……
  晚风穿廊,夜色深沉。
  文琦琦走回临时院落,院中尚未安歇的宫女纷纷侧目,眼神好奇又带着几分忌惮。
  方才魏公公传唤一事人人皆知,此刻见她安然归来、神色平静,无人不暗自诧异。
  梨木与阿香紧随其后灰溜溜回院,脸色青白交加,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更不敢再看文琦琦一眼。
  经此一事,全院无人再敢轻易招惹、随意构陷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心思缜密、从容有度的少女。
  文琦琦回到厢房窗前,静静立在月色下。
  袖中指尖微微舒展。
  她心知,今日虽化险为夷,却也彻底印证了一句深宫真理——
  藏锋不够,便会招人眼;太过出众,便是最大的错。
  往后的日子,她要藏得更深、稳得更静、拙得更真。
  褪去所有将门风骨、习武底气,做最普通、最安分、最不起眼的深宫宫女。
  唯有彻底泯于众人,才能无声蛰伏,步步深入深宫、贴近朝堂核心。
  窗外月色幽幽,照不尽宫墙暗流。
  而她的隐忍棋局,才刚刚稳住第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