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的腥风血雨,终于在空间裂缝弥合、魔胎暂时退却后,惨淡地平息下来。联军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船只损毁近半,伤亡者更是不计其数,君山岛沿岸的湖水被染成了淡淡的褐红色,久久未能散去。
残存的联军在薛芷兰的指挥下,迅速撤离了已成是非之地的君山岛,退回西山岛那处更为隐蔽的渔村营地。胜利的代价太过沉重,营地中弥漫的并非欢庆,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悲怆。
在所有临时搭建的医帐中,最大、也是最安静的那一顶,气氛尤为凝重。帐内药香浓郁,几乎化不开,掩盖了从门帘缝隙中偶尔渗入的、属于战场与湖水的特殊气味。
凌风静静地躺在由门板临时搭成的床榻上,双目紧闭,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上好的宣纸。他的呼吸极其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唯有眉心偶尔因体内剧烈的痛楚而微微蹙起,证明着他尚存一丝生机。那柄伴随他征战许久、此刻却布满细微裂纹、光华尽失的圣刀,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他的枕边,如同一位沉睡的战友。
苏雨晴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
不过短短数日,她原本稍见起色的脸庞又清减了一圈,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如同墨染,昔日清亮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忧虑、心疼以及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她身上的素白衣裙还沾染着之前救治伤员时留下的点点血污和药渍,她却浑然不觉。
自从凌风被小七和程莽长老拼死从祭坛上抢回,安置于此,苏雨晴便再未离开过这顶医帐半步。吃喝都是小七或药门弟子强行送来,她草草用上几口,便又立刻回到榻前。
她的指尖,因长时间捻动银针而微微泛红。此刻,她正凝神静气,将体内恢复不多的玉兰灵种之力混合着精纯的药门真气,通过三根细如牛毛的金针,缓缓渡入凌风胸前膻中穴周围。
《神农医典》中记载的“回天九针”秘术,被她运用到了极致。这针法并非仅仅刺激穴位,更重在以施针者自身精纯的元气为引,如同最灵巧的工匠,一点点梳理、接续、温养着凌风那因过度催谷圣刀而近乎寸断的经脉。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且耗费心神的过程。凌风的经脉如同被狂暴力量肆虐过的干涸河床,布满了裂痕与淤塞,稍有不慎,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对他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苏雨晴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感知着他体内每一丝气机的微弱变化,引导着温和的药力与生机,如同春雨润物般,悄无声息地修复着那些触目惊心的创伤。
她的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有时手指会因为过度专注和精神力的巨大消耗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便停下来,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继续。
除了金针渡穴,她还不时为他擦拭脸颊和手臂,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他的沉睡。她会用温热的、浸满了活血化瘀药草的棉布,小心敷在他因反噬而呈现暗紫色的关节处。她会俯下身,贴近他,仔细倾听他那微弱得令人心碎的呼吸声,每一次那气息稍有平稳,她紧蹙的眉头才会稍稍舒展一分。
小七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进来,看到苏雨晴那几乎与榻上之人一样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哑声道:“苏姐姐,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去歇会儿吧,这里我看着……”
苏雨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凌风脸上,声音因疲惫而沙哑:“我没事。他的经脉正在关键时期,不能中断。”她接过参汤,却没有自己喝,而是用小勺一点点试图喂给昏迷中的凌风,尽管大部分都沿着嘴角流了出来,她依旧耐心地擦拭,继续尝试。
夜深人静时,营地的喧嚣渐渐平息,唯有帐外巡夜弟子规律的脚步声和湖浪轻拍岸边的声音隐约可闻。油灯昏黄的光晕下,苏雨晴会轻轻握住凌风冰凉的手,将他修长却因无力而微微蜷曲的手指,贴在自己同样冰凉的脸颊上。
“凌风……”她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你一定要撑下去……你说过,要守护这天下,守护……我的。”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他苍白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连忙用手帕拭去,仿佛怕这泪水也会加重他的负担。
她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这无声的守候,和倾尽所有的救治。她的担忧,她的深情,尽数融入了这日夜不休的陪伴里,融入了那一次次精准落下的金针中,融入了那碗碗试了又试的汤药里。
她在与死神争夺,用她所知的全部医术,用她顽强的意志,更用她那颗早已系于其身的心,固执地守着这一线生机,等待着榻上之人重新睁开双眼的那一刻。
帐外的天空,星辰隐现,长夜未明。而帐内,唯有药香弥漫,和一位女子无声却坚定的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