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随着神纹照影桩的主桩彻底失去功能,西门的防护阵受到冲击,连带着西门的千金闸也出来问题。
谢玄远远的看了一眼那道落了一半、上下不得的千斤闸,笑了笑。然后扯紧黑布短褂,从屋檐上翻身落地。
“麻利点,把碎骨踢进阴沟,先回仓再说。”谢玄对着安科吩咐道。
“娘的,把沿途的碎骨头塞进水闸底下,别留尾巴。”安科提着两把沾血的刮刀,冲身后摆手。
几个汉子噗通噗通将主桩碎骨砸进排污暗渠,转眼被黑水卷走。
三条街外,铜锣声一片一片响起来。神庙巡防营反应过来了,西区的钟楼全在敲闭市钟。
谢玄带着一身水汽钻进暗仓。娜菲迎上来,手里捧着两块粗麻布和一碗刚烧开的姜水。
“我把姜水煮上了。大师,先压一压经脉里的疼。”
谢玄接过碗一口咽下去,热气在腹腔里散开,那股抽痛松了一点。
“路线查得咋样了?”
安科抹了把脸上的泥水,一巴掌拍在桌上。
“大师放心,老子在外城混了十几年,靠的就是满街的暗桩。”
他冲着暗室后头喊了一句:“把消息全倒出来!”
黑布帘子一掀,钻出三个湿透的汉子。一个是在西门码头扛包的苦力,一个是挑粪的更夫,还有个瘸腿的老叫花子。
“娘的,说,白骨车走到哪儿了?”安科眼睛一瞪。
更夫往前挪了半步,咽了口唾沫。
“回禀大师,两炷香前,小的在神庙后巷的清污口候着,亲眼看见那辆两丈高的白骨车从地窖里拉出来。”
“拉车的是六头披铁甲的巨兽,轮轴上全是血,压在石板上嘎吱响。小的不敢瞒,那车走得慢,血滴了一路。”
更夫摸出一根炭条,在羊皮纸上抖抖索索画了一条黑线。走的是神庙后巷直通正街的道,按理说这会儿车早出西门了。
问题出在西门那道千金闸上。
西门的主阵桩让谢玄一拆,护城结界的根就断了,千斤闸落到一半卡死在那儿,谁也升不起来。车队堵在西门底下,进不得退不得;那条巷子窄,两丈长的车连头都掉不过来。
瘸腿老叫花子凑上来,从破衣兜里掏出几枚带血的铁钉。
“俺在正街口的茶摊底下趴着。车队过去的时候,神庙把整条街的活人都撵进了屋。”
“十二个穿重甲的卫士,腰里全挂着短弩和长刀。车顶上还站着个大家伙,提着一柄门板大的骨斧,光那身骨甲就有两寸厚,踩得车顶咯吱乱颤。”
老叫花子说话时嘴唇直哆嗦。
“那是坐镇西门的重甲武祭,神庙这是要连夜押去上城。”
“上城?”
谢玄眼皮抬了抬,指尖在羊皮纸上神庙的位置敲了敲,“地方神庙抓了祭品,不留着自己开坛,大半夜咋想起来往上城送?”
安科蹲在桌边,吐出一口旱烟沫子。
“大师,您有所不知。外城的主祭手上有生杀大权,可上头还有人管着。往常逮着私藏祭力的流民,当场就在外城祭台上炼成血晶。”
“今晚车里那位,估计是从天外掉下来的那个异数。外城估计不敢私吞,所以连夜就给送上去了。”
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押车的这位是坐镇西门的重甲武祭。那是个十足的杀人胚子,几年前就打通了周身气血大脉,一身骨肉硬得像玄铁。”
“他那套白骨重铠是用妖兽胸骨拼的,主祭亲手烙了固甲血纹。神庙的破甲重弩射上去,只留一个白点。”
“十二个精锐卫士,加一个开脉境的重甲杀胚。娘的,这阵仗在外城能平推任何一个帮派。”
安科抬眼看他,声音压得很低。
“大师,您要在路上劫车,等于拿鸡蛋去碰生铁碾子。”
暗室里静了静。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角有只蜈蚣顺着水缸爬上去,掉进了水里。
几个打手互相看了看,脚底下往后缩了半寸。
谢玄低头看桌上那张羊皮纸。炭条画的黑线从神庙后门一路延伸,穿过十字街,直奔西城门。快够到西门的一段,有一处极窄的折角。
“我的人,他们也敢动?”
谢玄伸出两根手指,按在折角处那道狭长的巷子上。
“这条路叫什么?”
安科凑过去看了一眼,眼角跳了两下。
“这……这是断头巷。两侧全是早年废弃的石砌货仓,高墙三丈,最窄的地方一丈二尺宽。”
“白骨车加上拉车的巨兽,宽就有一丈。进了这巷子,连掉头都做不到。”
安科喉咙动了动。
“断头巷确实是个设伏的绝地。两头一堵,车队就是瓮里的鳖。”
“可他那一斧两百斤重,劈下去三丈高的石墙都能塌半边。咱们手里的刮刀短弩,连人家重铠的皮都刮不破。”
“地形再好,杀不死那头铁王八,堵在巷里就是自己找死。”安科又补了一句。
谢玄从袖子里摸出那半截祭刀残片,在指间转了个圈。
“那身骨甲,拿啥粘的?”
安科一愣,抓了抓头皮。
“回禀大师,是神庙特制的骨胶,混了妖兽脑髓熬的,干透之后比铁水浇的还硬。”
“骨胶?”谢玄把残片在桌面上笃了一下,入木三分,“遇火则坚,遇酸则脆。”
“画阵的不懂阴阳调和,为了图硬,骨缝里必然封着大量没炼化的阴气。”
“他右肋那道甲缝的血色灵纹,还有咽喉前那块护喉骨甲,为了给整套重铠供气血,必定留了两个没有血纹盖住的活扣。”
他收起残片。
“穿得再厚,他也是肉做的。只要还在喘气,身上就有死穴。”
安科听得额头上渗出一层白毛汗。
“大师,您说怎么打?”他把生铁刮刀往桌上一砸,“黑鸢团三十多号兄弟,命都在您手里,您指哪儿,老子带人往哪儿冲!”
“冲啥?”谢玄扫了他一眼,“让你们去撞那具重铠,不过是给他的斧子添几道肉泥。”
“黑鸢团的人办两件事。”
他站直身子。
“第一,娜菲去把库房里的火油全找出来,装进陶罐封死。”
“第二,安科带十个手脚利索的,摸进断头巷两侧的废货仓,把火油坛吊上高墙,再沿墙根横拉绊马索,贴着地皮绷紧。”
“大师这是要……先绊兽,再烧车?”
“绊倒拉车的巨兽,车就卡死在巷道中央。”谢玄把残片塞回袖中,“那身重铠再硬,在这么窄的巷子里也抡不开那柄长斧。”
“至于他身上那套骨铠……”
他抬手,指尖在虚空里划了一下。
“我亲自来拆。”
安科头皮一麻,胸膛里那口憋了半辈子的血气翻上来。
“好!娜菲,去开后库,把压箱底的火油全搬出来!”
他转头冲那三个暗桩喝道:“通知断头巷附近的兄弟,全部撤出巷口,招牌卸了,熄灯锁门!半柱香之内谁走漏风声,老子亲手剁了他喂鱼!”
三个人影飞快散开,脚步声朝外涌去。
谢玄坐回破木椅。娜菲把麻布和药膏放在他手边,他没动。
他没摸过那套骨铠。骨胶那几句话是从安科嘴里听来的,他只信七分。怀里那支银簪贴着皮肉,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把羊皮纸摊在膝上,指尖又落在断头巷那道折角上。
巷子那头,是十二名披甲卫士,和一个连破甲重弩都射不透的重甲武祭。巷子这头,是一个浑身是伤、气血弱得像凡人的年轻人。
安科凑过来,声音发干。
“大师,那武祭的气息,比外城那些神官高一整层。您这身子骨……”
“地形够了。”谢玄把羊皮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他穿得再厚,也得喘气。只要是喘气的,我就能送他归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