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等这一枪等了有一阵了。他之前在刑罚统领身上种的追踪符,就是防止他玩阴的。
这统领在水里泡了半夜,甲没换,人也没去粮库,一身的怒火一定舍不得放过一个重伤的敌人。
谢玄退了半步,往右侧了三寸。这一下侧身不快,甚至有点慢。枪尖擦着他右肋的皮肉过去,在袍子上撕开一道口子。
本该被贯穿后心的一枪,偏了。
刑罚统领脸上的笑僵在半路。他在暗沟里趴了半个时辰,等的就是这一枪:谢玄力竭,呕血,脚步站不稳的那一瞬。枪头上淬的东西是他自己熬的,见血就散。
统领在水里泡了半夜,甲没换,枪是干着用的。他原本打算一枪之后就走。神庙的规矩他清楚,丢了粮库是死罪,杀了谢玄能抵一半。
他没想到对面那个人会在这时候回头看他。
那张脸上没有慌乱,也没有疼。
“你——??扮猪吃虎。”
统领的脊背一凉。他看懂了:嘴角那口黑血、脚下那一下顿,都是摆给他看的。
“走。”
他抽枪要退,枪没抽动。
谢玄的左手已经攥住了枪杆。开脉初段的气血加上仙道的卸力法门,整根镔铁枪杆在他手里纹丝不动。
统领两手发力往回拽,枪杆连抖都没抖。他彻底明白了,这邪物根本不是畏惧他才逃的,这邪物是在利用他套取情报。
开闸放水冲毁民房,打劫粮库制造混乱,现在又来攻打内城城门。他想尽办法制造混乱的目的就是为了打乱神庙部署,反击神庙。
这邪物好可怕的心计!!刑罚统领心惊不已。
“咋,潜伏一路就为这一枪?”谢玄的声音就在他跟前。
断刃顺着枪杆往上削。
刺啦。
火星在两人之间炸开,铁屑迸到雨里。这柄刃没有实体刀身,只有三寸血芒,可削铁的时候不吃力。
刃顺着枪杆一路往上,把枪杆上的缠布和铜箍一层层刮开,木屑往下掉。
统领两只手在枪杆上换了三次位置,每换一次,刃就贴上来一次。他被迫松手后撤。
谢玄比他快。他借着拽枪的力道往前一送,整个人贴进统领怀里。
右肘弯起来,隔着护心铜镜撞在统领胸口正中。
砰。
铜镜碎成几片。胸骨跟着塌下去,后背的铁甲被透出来的劲力顶得往外鼓了三寸。
噗。
一大团黑血混着碎肉从统领嘴里喷出来。他的眼珠子凸出来,看东西全颠倒过来。
谢玄没停。他不等对方落地,右臂横着一展,断刃顺着统领颈侧那块没有甲的地方划过去。
噗嗤。
刀锋入骨,很轻快。人头飞起来,颈腔里的血冲起半丈高,落进雨里,死不幂目。
那柄断刃雏形一路吸着开脉境强者的心头血,刃口那三寸暗红血芒亮了一层,比方才更沉。谢玄拿手指蹭了一下刃背,还是三寸,还是没形。
啪嗒。
无头尸身砸进泥水坑,抽了两下,不动了。尸身上那套重甲落进泥里,压出一个坑。
谢玄甩了甩刃上的血珠,雨水把血冲开,顺着刃口往下滴。他低头看泥坑里那颗头,那颗头上的眼睛睁着,没闭上,带着深深的恐惧。
他伸手在统领腰上摸了一遍,摸出半块掉了漆的令牌和一只小瓷瓶,随手扔在台阶上。这人是替神庙来杀他的,身上没带别的,连押他的赏格都没有。
“我说了,你不够格。”
城门洞前的守军和黑骑全呆在原地。
先是三重禁制被破、粮库被搬空,再是一刀劈开金刚城门,如今贴身挨了一记淬毒的枪,还能反手瞬杀刑罚统领。
“娘的,统领死了!”
一名黑骑的钢刀当啷掉在地上。他转身就跑,撞在自己人身上。
“逃啊!”
“别挡道!俺不想死!”后头那个一把把前头的推开。
阵型散了。有人扔了盾和长戈,往内城深处的小巷里钻;有人干脆趴在地上不动;后头那几个黑骑把铁面摘下来扔在泥里,混进逃兵群里。
安科带人在长街上收拢人手。他没追,只把黑鸢团的人分成两拨,一拨守住城门洞,一拨跟着他。
街上再没有一支成建制的人马。
内城的街上空着。铺子全关了门板,窗缝里有一双一双的眼睛往外看,看清是谁,又把帘子放下。
有人跑到半路把甲脱了,甲片撒了一街。
远处有户人家的门开了条缝,又关上了。
安科提着短刀冲上来,先看了一眼泥坑里的尸身,又看了一眼谢玄肋下那道口子,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咽了口唾沫,一脚把统领的头踢到城门废墟的台阶下。
“大师,守军全溃了!老子的人已经顺着长街冲进来了!”
“你带人把城门洞守住,别让饥民往内城挤。”谢玄说,“我上去一趟。”
“您这伤……”
“走路不碍事。”
谢玄抬手止住他的话。
肋下那道新伤在扯,血顺着袍子往里渗。他默着算了一下自己还剩多少:方才那一肘用掉了残存的药力,右臂的脉又麻了,右手指节比在城门底下还要迟。
再打一场硬仗,撑不住。后头那场大戏,他要留着力气办。不然,怎么对的起神庙对他和梦月的盛情招待。
他把断刃别回腰上,扯了扯肋下那道口子。血已经把袍子内侧粘在皮上,扯一下连着肉,他没管。
他抬头越过那些逃跑的残兵,看向内城正中那座黑塔一样的主殿。
殿前的石阶有九十九级,从下往上一路铺着白石的栏杆,栏杆上全是刀痕和脚印,前半夜内城守军自己人踩自己人踩出来的。
主殿上头的雨云被染红了,血腥味顺着风压过来,浓得发闷。殿门是铁的,门缝里往外渗血水,在台阶上积了一小滩。
呜——呜——
主殿的九十九级台阶上头没有一个人守着,守军早跑空了,只有十几面旗子还插在栏杆边上。
献祭的咏唱声从主殿深处传出来,一阵一阵,听不清词。神庙各处的阵眼里冲起血光,一道一道,在主殿顶上汇成一团。
那腔调谢玄听着耳熟。
仙界祭天用的也是这种调子,只是那边烧的是香,这边烧的是人。
粮库毁了,城门破了,统领死了。外城神庙这几十年攒下的架子,今夜全塌了。
那个重伤未愈的主祭把遮羞布扔了,要在神坛前亲自办那场请神大祭。
请神大祭,神庙拿活人血气养东西,这不算新鲜;敢把养的东西当众请下来,还让全城人跪着看,这是把家底的丑处摆到台面上。
他在仙界见过拿活人当柴烧的阵。烧完还记得把灶封上。
现在。这座庙连灶都不封。
他握紧断刃,迈开步子。
“请神?”
他踩着碎石和血水,往那座血光底下的主殿走。安科在后头喊了一声,把黑鸢团的人全带上了。
主殿里那句咏唱忽然高了一截,听得清词了。
“以血为引,恭迎神尊降世。”
“我倒要看看,你请来的是个啥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