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这香气……俺闻着咋觉得浑身灵气都活泛起来了?”
安科贴着墙根,看着街面。
夜色沉得化不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浓极甜的花香。吸得久了,喉管深处泛出一股发齁的甜腻。
水沟边晾着一件没拧干的粗布衫。
圣女院外围的白玉石街上,一朵朵巴掌大的粉白花瓣凭空凝结,慢悠悠地从半空往下落。
街边没能逃进屋里的散修和缩在窝棚里的凡人,一个个推开破烂的门板,吸着这股香气,有人跪在泥地里,朝圣女院那片朱红院墙叩头。
“神迹啊……百花降世,主祭大人保佑……”
一个瞎了眼的老妇人跪在水沟边,双手捧着落下的花瓣,哆嗦着往嘴里塞。
“活泛?”
谢玄半蹲在残破的石狮子后头,眼中两道极细的清光一闪而逝。
“那是你的三魂七魄在往外冒油。”
谢玄指了指那个老妇人的头顶。
安科运起目力看过去,脊梁骨上一阵发凉。
借着地头微弱的灯火,他看清楚了,那落下来的哪里是什么祥瑞花瓣,分明是一团团凝成实质的微小吸魂漩涡!
老妇人每吸一口香气,头顶上就有一缕灰白色的雾气被扯出来,顺着落下的花瓣往上飘。
老妇人的脸色看着红润,皮肤底下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眼眶深陷,神魂正在被一点一点抽干。
千丈高空之上,百花净魂阵兜住全城生灵溢出的精魂,一缕一缕往阵眼里收。
哀嚎声、求饶声被那股甜腻的香气彻底掩盖,只剩下全城信徒虔诚的诵经声。
“他娘的,拿全城人的命养他们的阵,这帮披着神皮的畜生!”
安科的手死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牙关咬得咔咔响。
“这花落得倒齐整。”安科说了一句没用的。
“嗯。”
谢玄的目光顺着白玉外墙往上移。
圣女院的院墙高足有十丈,通体用深海白玉石砌成,上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
平日里这道墙连苍蝇都飞不进去,但此刻,为了抽取全城的生魂,大阵开了一条外泄的暗道,无数血线正源源不断地从墙根底下的排水沟往里钻。
谢玄身形贴着地面滑出去。
“跟着我,踩我的脚印,走错一步,大阵的绞杀禁制能把你们碾成肉泥。”
三人顺着墙根的死角飞速前行。
谢玄的步伐极古怪,有时候往前迈三步,突然又横着退半步,甚至有时候整个人趴在泥地里,等墙头上一道扫过来的光掠过才继续动。
仙界的阵法他闭着眼睛都能拆,暗月大陆这帮土祭司改出来的四不像,在他眼里到处都是窟窿。
刚摸到西北角的一处角楼下方,前头宽敞的白玉石阶上突然传出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踏!踏!踏!
一队身披银白神甲的武祭踏步走来,足有百人之多。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黑脸统领,手里拎着一柄重斧,身上的血纹隐隐透出开脉境的气息。
“都给老子看仔细了!”
统领环视四周,粗声粗气地喝道:
“大典在即,院主有令,凡靠近圣女院百丈之内者,格杀勿论!那些贱民要是敢乱跑,直接扔进百花血池当祭料!”
“诺!”身后的武祭齐声应喝。
统领正要迈步,眼角余光突然瞥向谢玄藏身的石狮子阴影。
“谁在那儿?滚出来!”
统领厉喝一声,脚掌重重一踏地面,手里的重斧带起一阵风啸,直奔石狮子劈落下来!
这一斧势大力沉,空气都被劈出刺耳的爆鸣。
安科心头一紧,手里的短矛差点就要递出去。
“别动。”
谢玄的声音极冷,手掌随意在脚边的一堆碎砖烂瓦里一划,捏起了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青灰色石子。
他甚至连头都没抬,手腕轻轻一抖。
啪!
石子破空而出,没有带起半点灵气波动。
石子的落点不在劈来的重斧上,也不在统领的咽喉,而在白玉院墙下方三尺处,一块微微凹陷进去的阵基石。
那块石头原本刻着一道用于平衡大阵阴阳的地脉符印。
石子撞在符印右下角的一处磨损裂缝上。
轰!
原本平稳流转的百花净魂阵,在这一处极其微小的节点上骤然一滞。
一台飞速运转的巨轮里突然卡进一颗硬铁钉子。
大阵从全城抽取的庞大煞气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宣泄口,地脉猛地往上一顶!
那道原本护持着整支巡卫队伍的大阵光幕,颜色在半厘之内由圣洁的纯白变成了刺目的焦黑!
“不好!阵纹反冲——”
统领的斧头还没落到一半,脚下的白玉石板突然崩碎!
原本环绕在他周身的护体灵光,瞬间化作了千百道薄如蝉翼的血色风刃,以极度暴虐的姿态反向绞杀下来!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斩断骨骼的沉闷声响连成了一片。
整整一百名神庙精锐武祭,甚至连拔刀自卫的机会都没有,脚下的大阵直接化作了一台疯狂旋转的人肉磨盘。
鲜血和碎肉炸开,溅满了整面白玉院墙。
那个统领修为硬实,撑住了第一轮绞杀,半边身子的血肉被削了个干净,露出森森白骨。
他死死瞪着阴影里那个慢慢站起来的年轻人,嘴里涌着血沫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惊骇与恐惧。
一枚石子......
仅仅是一枚凡间最下等的石子,怎么可能引动神庙大阵的反噬?!
“布阵留回冲,杀敌先杀己。”
谢玄从阴影里走出来,面无表情地从统领身边走过。
“你们这阵道宗师,当年真是拿猪脑子考的试。”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残肢断臂,脚尖一点,踩着石墙上被石子打出来的裂痕,整个人像一只黑燕,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十丈高的高墙。
安科和娜菲踩着血泊飞速跟上。
三人的身影刚落入院内的假山之后,圣女院最深处的核心重地,突然暴起一声厉斥,那是守院的执事在骂人。
“废物!大典在即,按律大阵漏煞是要上籍册的,回头院主问起来,谁担?”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
一团狂暴至极的森黑煞气冲天而起,直接撞碎了半边院落的禁制,将北方的夜空硬生生染成了焦黑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