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负手立在崖边,狂风卷着血腥味在他脚下打着旋。
周身那股几乎要将空气冻结的寒意,在半盏茶后才缓缓收敛回体内。
但站在他身后的安科和老兵们,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腿肚子还在打颤。
刚才那一瞬间,他们甚至觉得脚下的高崖随时都会崩塌,心里把下辈子的事儿都想完了。
谢玄微微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地上的伊拉雅身上,视线从她那张沾着泥灰的脸颊下移,最终停留在她腰间斜插着的一卷古旧兽皮上。
兽皮通体焦黑,边缘被磨损得参差不齐,隐隐透着几分腐朽的气息。
“拿来。”
谢玄伸出右手,五指虚虚一握。
伊拉雅还没反应过来,腰间一轻,那卷被她贴身藏了十几年的祖传阵图,便脱离了束缚,稳稳落入谢玄的掌心。
“先生不可!”
伊拉雅失声惊呼,脸色剧变,甚至顾不得身上的剧痛,挣扎着想要扑上去阻拦。
“这是我族世代守护的死生秘卷!上面附着先祖遗留的煞气禁制,外人只要触碰,体内的血脉就会被阵力逆流反噬,神仙也救不……”
话音未落,伊拉雅的声音戛然而止,剩下的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谢玄握着那卷兽皮,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掌心处,一缕微弱的真元悄然溢出,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是如清泉洗石般在焦黑的兽皮表面轻轻拂过。
嗡!
原本死寂的兽皮猛地颤抖起来,抖得跟筛糠似的。
那些依附在上面的暴虐煞气,甚至没来得及爆发出半点凶威,就在那股纯粹至极的仙道真元面前瓦解得干干净净,连点渣子都没剩下。
就像是一头暴躁的野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头颅,温顺得像条家犬。
谢玄随手抖开兽皮。
卷轴长约两尺,上面用某种凶兽的精血绘制着极其繁琐的线条,密密麻麻的节点交织在一起,中央赫然是一座缩小了无数倍的倒悬金字塔轮廓。
但在整幅图卷的左上、正中和右下三处,阵纹出现了明显的断裂,甚至有用劣质朱砂胡乱修补的痕迹,看着就糙。
“字写得像鬼画符,阵轨排得像猪大肠。”
谢玄扫了一眼,嫌弃地摇了摇头,咂了咂舌。
“你们守阵一脉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命真大。”
伊拉雅咬紧下唇,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里憋着屈辱的泪水。
那是她族中七代人前仆后继、用无数条人命去摸索填补的圣物,在这个男人眼里,竟然被贬低得一文不值!
还没等她开口争辩,谢玄指尖亮起一缕温润的青白色毫光,纯是仙道真元凝成的锋芒。
看都不看第二眼,他的手指便直接落在了兽皮残卷之上。
“你干什么?!”
伊拉雅骇得魂飞魄散,嗓子都喊劈了。
那可是孤本!一旦毁坏,守阵一脉最后的传承就彻底断绝了!
谢玄根本没理会她的尖叫,连眼皮都没抬。
指尖在粗糙的兽皮表面飞速划过,动作快得带起了一串残影。
嗤!嗤!嗤!
伴随着几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原本焦黑干瘪的兽皮上,那些胡乱涂抹的朱砂被淡青色的真元寸寸抹去,像用抹布擦灰似的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三条全新的、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滞涩的淡青阵轨,顺滑得吓人。
“这处阵脚移至巽位,聚煞改为引灵。”
谢玄一边落笔,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像在唠嗑。
“中央的死纹纯属脱裤子放屁,改换连山轨,借地脉反哺自身。”
当最后一笔落下的刹那。
轰!
那卷残破不堪的古旧兽皮,骤然爆发出耀眼夺目的青色光芒。
光华冲天而起,在众人头顶的半空中迅速交织、蔓延,竟然硬生生投影出一座繁复宏大的完整法阵虚影!
周围呼啸肆虐的阴风与煞气,在这座法阵虚影的笼罩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散开来,跑得比兔子还快。
原本灰蒙蒙的绝壁顶端,甚至透出了一丝清明之气。
不仅补全了,威能甚至比原本的残卷暴涨了三倍不止,这买卖血赚。
谢玄手腕一抖,将发烫的兽皮随手扔了回去,像扔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啪嗒。
兽皮掉在伊拉雅的膝盖上。
伊拉雅低着头,颤抖着伸出双手捧起那卷阵图,手指都在打摆子。
掌心处传来的不再是往日那股阴冷刺骨的死煞,而是一股温和醇厚、顺着毛孔往经脉里钻的奇异暖流。
困扰了他们这一族整整七代人、让几十位先祖耗尽心血乃至爆体而亡的致命死结。
眼前这个男人,仅仅用了不到三息的时间,随手涂改了几笔,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解开了。
甚至……他还顺手把功法的反噬给抹平了。这是人干的事?
“照着这个练,子夜不会再吐血。”
谢玄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平静如水。
“现在,你觉得我需要抢神庙的东西?”
伊拉雅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阵图,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啪嗒啪嗒地砸在淡青色的阵轨上。
什么傲慢,什么怀疑,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眼前站着的,根本不是凡人能够理解的存在。
这是阵道通神的大宗师!
推金山倒yu柱。
伊拉雅没有任何犹豫,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花岗岩上,整个人伏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恨不得把地缝都抠开钻进去。
“晚辈伊拉雅,不知阵道大宗师当面……”
她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与无尽的敬畏。
“方才多有冒犯!求先生救我族人,诛灭神庙伪神!”
安科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忍不住咧了咧嘴,伸手捅了捅身旁的弟兄,低声咕哝了一句:“我就说吧,跟着老大走,吃香的喝辣的,神仙来了也得跪。”
谢玄没有去扶她,只是冷冷道:“救你族人?我不做亏本的买卖,这一点先说好。把你知道的副坛布防,一字不落吐出来。”
伊拉雅猛地抬起头,没有任何保留,急促地说道,连珠炮似的:
“副坛在金字塔东南角的断龙崖下,那里是整座大阵的排煞口!”
“神庙在那里布置了七处死位,由七位黑袍武祭亲自镇守,每一处死位都连通着一条地脉血锁,直插金字塔底部的铜棺。”
“如果不按特定顺序拔除这七处死位,强闯主坛,整座大阵就会引爆地脉,将方圆百里彻底化作焦土,里面的活人也会在瞬间被抽干精血!”
伊拉雅伸手在地上快速画出一副简易的地形图,手指点在中央:
“但先生刚才改动了阵图,我便看懂了!死位看似杀机四伏,实则是外强中干,只要从生门逆行……”
咚——!
一声沉闷得让人心脏发紧的巨响,毫无预兆地从极远处传来。
紧接着,大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座悬浮在深渊上方的巨大倒悬金字塔尖端,猛然爆开一团刺目的血光。
一道足有数丈粗细的暗红色光柱冲天而起,硬生生撕裂了天穹上的浓重黑雾,将整片戈壁映照得血红一片。
呜——!
低沉浑厚的号角声从东南方向的副坛处滚滚传来,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沉重战鼓,一下,又一下,敲击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滚滚狼烟化作狰狞的鬼脸,在虚空中盘旋嘶吼。
伊拉雅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白,死死盯着那道血色光柱:
“血祭……狼烟点了!他们提前动手了!”
谢玄站在崖边,身上的黑袍被狂暴的气流扯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道贯穿天地的血光,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是缓缓将腰间的带鞘断刃握紧。
“提前动手?”
谢玄轻声吐出一句话,眼神冷得能把人当场钉死。
“那正好,省得我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