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陈默把账摊在柜台上,算了一整晚。
十台,三万二。
他手里五万零八百零七。
摆完,剩一万八千八百。
一万八,要撑一个铺面、两节柜台、一个修理铺、两个学徒、一家人吃饭。
还要还凤记的账期——虽然改成一万二了,可那也是一万二。
还要给小雨留中考的钱——县一中要住校,一学期的费用,他打听过,三百多。
还要给老康留买药的钱。
一笔一笔,都不是小数。
他把算盘推远了一点。
正月初一到现在,他不是没进账,可货也压了——九天前,他刚从省城进了一批彩电,把现钱变成了纸箱子。
这就是这一行的规矩:你想往前走,就得先把钱变成货;你想走快一点,就得把更多的钱变成货。
钱不够的时候,人就有两条路。
一条,找钱。
另一条,找机会。
他正要吹灯,门被敲了三下。
敲得很轻,很急。
来的是老幺。
三十出头,精瘦,穿一件看得出年头的黑夹克,手上一枚黄亮的戒指——金的?看着不太像。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皮包,进门就往里间看。
"陈老板,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那好。"老幺把门帘压紧,坐下来,把皮包搁在膝盖上,"我跟你谈个事。"
陈默给他倒了水。
"你说。"
老幺没喝。
他把皮包的拉链拉开,从里头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陈默面前。
黑的,巴掌大,抽出一根短短的天线。
陈默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看看这个。"
陈默把它拿起来,掂了掂,翻过去看背面。
跟马经理桌上那台,几乎一模一样。
"哪儿来的?"
"南边。"老幺压低声音,"这东西好走,比彩电小,比彩电贵,一趟能带十几个,往身上一揣就过了。"
"多少钱?"
"一千八。"
陈默把机器放在桌上。
"我卖你一千八。"老幺说,"你摆柜台上,正经卖四千六。一台,赚两千八。我这儿有八台。"
八台。
一台两千八,八台两万二。
一夜的功夫。
"陈老板,你什么不用干。"老幺往前凑了凑,"货给你,你自己验,你验成什么样是什么样,钱货两清,往后出了什么事,跟我没关系。"
陈默没说话。
他看着桌上那台机器,看了很久。
"你等一等。"
他站起来,掀开帘子,往巷子深处走。
老康家还亮着灯。
陈默把那台机器放在工作台上。
老康披着衣服出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他坐下,戴老花镜,翻过机器,看背面的缝,用指甲沿卡口走了一圈。
找到卡口,一挑,后盖弹开。
他把电路板取出来,对着灯,一块一块地看。
看得很细。
看了足有五分钟,他把板子放回去,把后盖按上。
"货是真的。"他说。
陈默站在旁边,没出声。
"芯是原的,板是原的,连螺丝都没动过。"老康把老花镜摘下来,"这不是翻新,也不是拼的,这就是正厂出来的东西。"
"嗯。"
"哪儿来的?"
"南边。"陈默说,"没票。"
老康"哦"了一声。
他把机器推回来,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
老康没接话。他把灯关了,又打开,像是要确认自己关对了。
"小默,"他说,"这机器好。"
"我知道。"
"它比我自己修的那些彩电,做得都好。"老康的声音很平,"可它没名分。"
陈默看着他。
"没名分的东西,"老康说,"搁在我这工作台上,我就当它是块料,拆来拆去,不怕,搁在你那柜台的玻璃底下,那就不是一个东西了。"
回到铺子,老幺还在等。
"怎么样?"
"货是真的。"陈默坐下来,"老幺,我问你个事。"
"你说。"
"这批货,从南边过来,经过几只手上到你这儿?"
老幺眼珠转了转:"我上头还有三道。"
"三道。"陈默点头,"那要是坏了,客人来找我,我找谁?"
老幺笑了。
"找上头那个呗。"
"上头那个在哪儿?"
"南边。"
"那我怎么找?"
"找得着算你运气。"老幺往后一靠,两手一摊,"陈老板,你这就没意思了,这买卖,赚的就是这个钱,你要想着修,你就别做。"
"我墙上那块铜牌,"陈默说,"写着包修三年。"
"那你把它摘了。"
"摘了,我这店卖什么?"
老幺愣了一下:"卖机器啊!"
陈默摇了摇头。
他站起来,把那台机器推回老幺面前。
"老幺,我给你算笔账。"
"你说。"
"你这八台,我接下来,一台赚两千八。"陈默说,"八台,两万二。这钱我赚得到。"
"那你赚啊!"
"可我赚完之后呢。"陈默看着他,"我卖出去八台。半年以后,有一台坏了,人家抱着机器来找我,你说,我是修,还是不修?"
"不修。"
"我说'不修'。"陈默说,"然后呢?那个客人出去,站在人民路上,指着我的门脸,喊一句——'默记卖东西不管修'。"
老幺的嘴张了一下。
"他喊一句,我这一年白干。"陈默说,"老幺,我这店,开张才五个多月。你让我为这两万二,把五个多月扔了?"
老幺不说话了。
屋子里的煤油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陈默把水推到他面前。
"你也别急着走。"他说,"我劝你一句。"
"劝我?"
"这买卖,你还能做一年。"陈默说,"一年,顶多了。"
老幺皱起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默说,"我只告诉你一句——你不修的东西,迟早得有人修,等有一天,正经的机器有了正经的售后,你这批货,就没人要了。"
老幺盯着他。
盯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陈老板,"他把机器塞回皮包,拉上拉链,"我做了六年生意,头一回见有人跟我这么说话。"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帘口,回过头。
"你这个人,"老幺说,"早晚得穷。因为你太挑食。"
帘子一掀,人走了。
风灌进来,把桌上的账本翻了两页。
陈默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他知道老幺说的话有一半是对的——挑食的人,是吃不饱的。
可他还知道另一件事:吃不饱,能活。吃坏了,不能。
钱,最后是这么凑出来的。
第一步,清货。
他把库里还压着的十台彩电,挑出六台,摆上柜台,改价签,一台让四十。老魏跑过来问:"小默,年都过了,你还让价?"
"我要钱。"陈默说。
老魏张着嘴:"你要钱干啥?你又没欠人......"
"我要进一样新东西。"
"那你就先卖完再进啊!"
"来不及。"陈默说。
六台彩电,五天卖完。回款七千八。
第二步,借。
三月二十八,晚上,他提着两瓶酒去了赵德发家。
赵德发把他让进屋,看他手里提着东西,脸就沉了下来。
"小默,你有事。"
"赵叔,我借五千。"
赵德发一愣。
"你不是没欠过人的钱吗?"
"这回要欠了。"陈默把酒放在桌上,"借条我带来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开。
上头写着:借五千,月息五十,六个月还清,若不能还,以铺面货物折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