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岁生日那晚,三个儿子难得全部回家。
儿媳们轮流给我夹菜。
孙子还亲手端来一碗长寿汤。
我感动得红了眼。
老伴去世后,我独自替三个儿子带大五个孩子。
家里的拆迁款到账,我也准备平均分给他们。
喝完汤不久,我便失去了意识。
他们没有叫医生,连夜给我换上寿衣,放进冰棺。
可我一直能听见声音。
灵堂搭好后,三个儿子关起门来分银行卡和房契。
大儿子拿走拆迁款。
二儿子要老宅。
小儿子嫌分得少,便把我的金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
孙子在旁边笑:
“奶奶死得真是时候,再晚几天,她就把钱捐出去了。”
满屋人举杯庆祝。
没有一个人为我掉眼泪。
他们商量天亮便封棺,免得有人发现不对。
就在大儿子举着房契拍照时,冰棺里传出一声轻响。
我扶着棺沿,慢慢坐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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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契掉在了地上,大儿子张建国举着手机愣住了。
“诈尸了!”
大儿媳刘金花最先反应过来,尖叫着往后退,撞得桌椅一阵乱响。
小儿子张建林缩到他二哥身后,一只手死死捂着裤兜,里面是我的镯子。
我撑着棺沿,手指僵得弯不过来,大孙子张浩刚才那句话还在我耳边。
嘴唇动了几次,我才挤出一点声音。
“建国,妈冷。”
张建国没动,他盯着我,喉结上下滚动,直到我胳膊一软,额头磕在棺沿上,他才往前挪了半步。
“妈?”
我抬起手,想抓住他的袖子。
他躲开了。
我的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我生他时难产,医生都说,这个儿子是我拿命换来的。
“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慢慢把手放下。
“我不是在吃饭?”
他没回答,转头看了刘金花一眼。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又看看自己身上的寿衣,扯住胸前的扣子。
“谁给我穿的?脱了,硌得慌。”
“妈,您先别动。”
二儿子张建民终于过来,却停在我够不着的地方。
他扶了扶眼镜,说话像平时在学校里训学生。
“您仔细想想,吃完饭之后,还记得什么?”
我望着他,“你明天不上课?”
“妈!我在问你记得什么。”
他语气重了些,张建国立刻伸手拦住。
“老二,妈刚醒,你催什么。”
他蹲下来,深呼吸了一下,脸上挤出一点笑。
“妈,不着急。你睡着的时候,我们在旁边说话,你听见没有?”
我指着桌上那碗凉透的面。
“给浩浩留点。他晚上容易饿。”
张浩站在桌边,听见自己的名字,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
小时候他父母忙,夜里饿醒,总要摸到我房间。后来我睡觉前,灶上便一直温着东西。
如今他离我不到三步远,连头都没抬。
刘金花缓过劲,拍着胸口走来。
“哎哟,可吓死我们了!妈,您说您,吃着吃着就没动静了,喊也喊不醒。一家子都快急疯了。”
她伸手替我拢了拢衣领,顺手遮住了寿衣上的花纹。
我往后缩了缩。
“我怎么睡在这儿?”
“还不是以为您……”
“金花!”
张建国喊了她一声。
张建民接过话:“妈突然昏迷,我们又没有专业知识,判断有偏差也是难免的。现在醒了就好,过去的先不说了。”
他说完,俯身拾起房契,仔细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我看着他把纸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我难受。建国,送妈去医院。”
张建国脸上的笑停住了。
三儿媳孙丽从旁边取来一条被子,搭在我背上。被角刚碰到肩膀,我便往里面缩,牙齿磕得停不下来。
她摸了摸我的手。
“这么凉,还是去看看吧。”
“去什么去。”刘金花扯住被角,把我的腿裹住,“大半夜折腾老人,没事也折腾出事了。先捂热,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张建民看向门口。
“外头灵堂都搭了,这时候再叫救护车,邻居问起来,怎么解释?”
我抓住张建国的手腕。
“老大,妈站不起来,妈想去医院。”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随即一根根掰开,塞回被子里。
“妈,没事有我呢。听我的,先回屋。”
他叫张建林来抬我。张建林弯腰时,裤兜里的镯子硌到棺沿,响了一声。
我的目光落过去,他马上侧过身。
“妈,你看我干什么?大哥,搭把手啊,别什么事都使唤我。”
他们把我抬回床上。
寿衣的袖口卷起来,露出手腕上的旧手表,张建国替我往下扯了扯袖子,又问了一遍:
“妈,今晚的事,真想不起来了?”
我拉住被子,望着他。
“你爸回来没有?给他留门。”
张建国直起了身。
门没关严,他们几个人挤在外面。张建民先开口:“是不是冻着脑子了?”
“认得咱们就行。”刘金花说,“总比什么都不记得强。”
张建林的声音紧跟着钻进来。
“那刚才说好的,还算不算?别妈一醒,你们又让我白忙活。”
我把被角塞进嘴里,咬住,没让哭声漏出去。
床头灯还亮着,张建国的影子落在门缝里。他站了片刻,压低声音。
“妈冻糊涂了。把印泥拿来。”